「我?奸臣?哼哼!」
史鼎冷笑一聲,下巴微微揚起,目光死死盯住趙泊。
他可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,平日裡在石猛面前溫溫吞吞,那是因為他弄不過石猛!
而且,發自內心的講,他很佩服石猛!
最關鍵的是,石猛真敢殺他全家!
但是趙泊?
你丫算個什麼玩意兒?
敢當殿指著老子的鼻子罵奸臣?
這口氣老子要是咽了,那老子就不是史鼎!
不過,話又說回來。
倘若趙泊的爹還是義忠親王,那他史鼎還真得掂量掂量。
可義忠親王的爵位,早在十八年前就被褫奪了!
他們這一支姓趙的,早被剔出了皇族玉牒,算不得皇族之人。
論說起來,當年義忠親王犯的事,殺頭都算便宜了。
可太上皇在太宗皇帝面前發過誓,不沾族親之血,能留一線儘量留一線。
再加上義忠親王的嫡長子,也就是義忠世子自縊身死。
所以,當初只是將這一家子褫奪爵位、逐出皇族、貶為庶民,並沒有要他們全家的命。
也算是給這一脈留了一條活路,當老百姓去吧。
可是沒成想,這位義忠親王的二兒子趙泊還真是有出息。
在數年後,又以平民之身一路科舉考了上來......
那時候,太上皇的氣已經消了。
也沒怎麼難為這位二公子。
該點進士、入翰林、外放為官、回朝升遷等等一系列流程,都照尋常士子的規矩來,沒有卡過他。
可架不住老義忠親王在地方、朝中、軍中都有著不少的姻親故舊。
在他們一路暗箱操作、扶持之下,趙泊反而比其他進士升遷得更快。
年紀輕輕,不到四十歲,就入了禮部當侍郎。
太上皇念及舊情,再加上當年的事他也有不對的地方,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只是,他不知道的是,這位趙二公子趙泊可不是個善茬!
他在明,他爹在暗。
這十餘年間,又是陰養死士、又是暗中串聯了不少的門生故舊和有野心之輩,正憋著謀朝篡位呢!
這次勾結金國,攛掇楊高背刺曹千曲,為的就是藉助金國之力,驅虎吞狼,一舉除掉太上皇和雍慶帝,以及朝中最強的「石系」將領和軍隊。
然後他們自己與金國媾和,一舉稱帝竊國!
前面幾步都進行的很順利。
現在就到了放楊高入城的這關鍵一步。
趙泊一聽皇帝都同意了,你林如海、史鼎跳出來唱反調什麼意思?
也是利令智昏,被功敗垂成的這關鍵一步激昏了頭。
趙泊竟不顧旁邊之人低聲的勸阻,執意站出來跟史鼎放對!
正是無論如何也要把楊高的三萬多兵馬弄進城!
否則,僅靠陰謀詭計和城中死士,他們沒有一絲絲勝算!
放楊高入城,繼而放金兵進城,大肆屠戮,才是最關鍵的一手。
說白了,就是自身實力不夠,想竊國必須得藉助外敵的力量。
殊不知,趙泊的反應,正中了雍慶帝的圈套!
這位新皇,在很多地方不如他爹,可唯獨在心機這塊兒,比他爹更陰、更狠!
此時,雍慶帝眼見趙泊跳出來大罵史鼎是奸臣,心中暗喜。
仍舊不動聲色,只是面上佯裝作「得了支持」,說道:
「奸臣不奸臣的,不是由你們說了算。」
「要朕說,眾卿都是忠臣,都是為了朝廷、為了國家嘛!」
「你們有不同意見,可以說一說,議一議嘛。」
「不要把廷議搞得像潑婦罵街似的。」
「更不要打起來......」
「史愛卿,你且說一說,不讓楊總兵進城的理由是什麼?」
史鼎微微眯起眼。
他剛要開口,卻見林如海從旁邊一步跨了出來。
他現在也是想透了個中關節,也是陪著雍慶帝演上了。
不要打起來?
嘿,這話得反著聽。
明擺著就是讓當廷打起來嘛!
老林怕史鼎沒有領會聖意,所以擋在史鼎身前,目光直直地看向趙泊說道:
「趙大人!」
「朝堂之上,只論對錯,不論親疏。」
「我等反對楊高入城,是為社稷計,為神京百萬百姓計!」
「你口口聲聲說別人是奸臣,本官倒想問問,你與他楊高是什麼交情?值得你如此賣力地替他說話?」
史鼎多精的人啊!
他本來還想再跟趙泊辯幾句,一聽林如海這番話,心裡登時便明白了!
好啊!
老林!
這是話裡有話啊!
陛下讓雙方各自站出來說說理由。
可林如海跳出來反懟趙泊,這番話里明顯只有輸出,沒有理由。
他壓根就沒打算跟趙泊講道理,就是單純地拱火。
就是單純的告訴老史,現在不是討論對錯的時候,而是站隊的時候!
老林這番話,分明就是把「支持楊高」往「楊高同黨」上引。
最妙的是,雍慶帝竟然沒有出言阻止,甚至沒有一絲不悅。
史鼎頓時明白了。
他不動聲色地朝不遠處的史鼐使了個眼色。
正所謂,打虎親兄弟,上陣父子兵。
史鼐在朝堂上混了這麼多年,跟史鼎不知配合過多少回。
他略一琢磨,也品出了味道,立刻便是開團秒跟。
「趙大人!」
史鼐往前一步,聲音比史鼎還大:
「你說我兄弟是奸臣,本侯倒看你像奸臣!」
「滿朝上下誰不知道你和楊高是兒女親家?」
「土木堡一戰,楊高盡滅宣府軍,連個活口都沒留!」
「本侯就不明白了,曹千曲何等人?那是跟著忠武郡王馬踏草原、陣斬北狄可汗的悍將!」
「楊高能打得過曹千曲?他配嗎?」
史鼎一看二哥上道,也緊跟著說道:
「沒錯!」
「本侯請問你,楊高是怎麼做到不損一兵一卒,全殲兵力幾乎相等的宣府殘部的?」
「三萬對三萬,他楊高是神仙嗎?」
「沒有旨意,他楊高憑什麼斷定曹千曲投敵?又憑什麼私自伏擊宣府軍?」
「我看這其中定有貓膩,楊高才是奸臣!」
「你支持楊高,你也是奸臣!」
林如海立即接上:
「對!支持楊高進城的,都是奸臣!」
這話一出,趙泊一張白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他好像品出點什麼味兒來了......
可是現在的情況是,功敗垂成就在一瞬間。
事情醞釀到這一步,由不得他再後退半步了。
眼下之際,只能先把姓史的、姓林的徹底打倒,然後才能順利放楊高入城。
趙泊悶哼一聲,使了個眼色,他身後的幾個擁躉便跳出來,指著史鼎兄弟,尖聲道:
「姓史的!你含血噴人!」
「你說支持楊高進城的,都是奸臣!」
「那麼我請問你,陛下也支持楊總兵進城協防,你的意思是,陛下也是奸臣了?」
史鼎一聽,火氣蹭地就上來了。
好傢夥,還給老子扣帽子?
他一步跨上去,袖子往上一擼,指著那人的鼻子就罵:
「我草你媽!」
罵完不待對方反應,上去就是三拳。
乓乓三拳,那人直接往後一倒,撞翻了身後兩個躲閃不及的文官。
那人一倒,趙泊身邊的幾個擁躉也急了,擼著袖子就要衝上來。
史鼐哪能讓兄弟吃虧?
瞪著眼吼了一聲「來啊」!
老林也不甘示弱,領著幾個「親石派」的年輕官員迎了上去。
一時間,拳頭亂舞,笏板亂飛!
皇極殿上登時大亂了起來!
幾個老臣躲在殿柱後頭,連聲喊著「成何體統」,可壓根沒人理會。
殿外侍衛想上前拉架,可一看這陣勢,又沒有陛下旨意,只能幹站著不敢動。
雍慶帝坐在龍椅上,面色平靜得可怕,甚至有些懶洋洋看戲的意味。
他沒有喊停,也沒有動怒,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殿中的亂象。
那雙的目光更是在每一張臉上掃過,把那些跳得最凶的、罵得最響的、趁亂渾水摸魚的,一個一個看在眼裡、記在心裡。
打吧!
打吧!
只有打起來,才分得清誰是楊高真正的同黨。
畢竟,一般的不明真相的臣子,縱然心裡傾向楊高入城,但也絕對不會在這種時候不要命地往上沖。
更不會沖史鼎、林如海這些人揮拳頭。
畢竟,史鼎、林如海等人背後站著的是忠武郡王,忠武郡王背後站著的是太上皇。
仕途還要不要了?
小命還要不要了?
所以,這個時候還在死命支持楊高進城的、甚至直接衝上去揮拳的,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......
即,他們是楊高背後的同黨、是利益共同體。
雍慶帝的目光落在趙泊身上,又慢慢移開。
趙泊被史家兄弟夾在中間,袖子也破了,帽子也歪了,嘴上卻還在喊著:
「姓史的!」
「你他媽敢當殿行兇!」
「本官看你這是要造反!」
眼看打得差不多了。
該上場的都上場了,不敢上場的都退開了。
雍慶帝這才下場說道:
「夠了!」
這聲音像一聲悶雷,從御階上滾下來,震得殿中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。
「看看你們,成何體統!」
雍慶帝皺著眉,臉上帶著怒意,掃視一圈,冷冷道:
「來人!」
「將參與群毆的兩波人,分別關押至銀安殿、玉安殿!」
「讓他們冷靜冷靜!」
值殿侍衛這才上前,把人分成兩撥往外帶。
恰在此時,又有一名黃門氣喘吁吁地跑上殿來,大聲說道:
「報——!」
「啟奏陛下!」
「大事不好了!」
「三百里加急軍情!」
「昨夜,努爾哈赤親率二十萬大軍,全力進攻山海關!」
「前線抵擋不住,山海關已失,太上皇正率領殘部撤進盧龍道!」
「太上皇有旨,責令朝廷立刻發兵北上盧龍道,接應救援.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