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沒......沒扯。」
「史侯爺,我倆真沒瞎說。」
林凡站直了身子,認真道:
「那名金將確實是被林姑娘一劍刺中腰腹,墜下城頭。」
「可咱也沒想到,那金將竟是莽古爾泰......」
林忠也緊跟著說道:
「對啊,侯爺,我們不能跟您說瞎話。」
「雖然我們做了一點小小的幫助,但確實是林姑娘立下的此功。」
「您要不相信的話,還有他們......」
林忠用僅剩的一條獨臂,指了指倒在一旁的賈蓉和賈薔。
「他們也可以作證。」
此時。
賈薔被莽古爾泰一槍桿掄砸得口噴鮮血,胸骨肋骨不知斷了幾根,正躺在地上不能起身。
他仰面朝天,胸口急促地起伏著,嘴角還掛著沒擦淨的血沫,每喘一口氣都像拉風箱似的,表情極其痛苦。
賈蓉則直接被剁掉了半條手臂,一邊強忍著齜牙咧嘴,一邊蹲跪在地上扯下絛帶死命纏住正在噴血的斷臂。
那斷臂的橫切面觸目驚心,白森森的骨頭茬子露在外頭,血順著手臂往下淌,在地上匯成了暗紅色的一小灘,賈蓉也是疼的額頭上冷汗直冒。
史鼎都無語了。
他看看林凡,看看林忠,又看看地上那倆半死不活的,再看看林黛玉。
這姑娘手裡還攥著那柄血淋淋的葬花劍,整個人愣愣地站在那兒,像是還沒回過味來。
眼看城下的金兵如潮水般退去,喊殺聲漸漸遠了,史鼎這才說道:
「行了!」
「先不說戰功的事了!」
「趕緊組織人手,搶救、轉移傷員,修補城牆、防備金兵下一輪進攻!」
林凡、林忠起身,齊聲道:
「遵命!」
倆人看了痛苦之色溢於言表的賈薔、賈蓉一眼。
林凡幫賈蓉勒住斷臂,又拍了拍躺著的賈薔的肩膀,說道:
「沒事兒,不就折幾根肋骨、掉半條胳膊嘛!」
「在戰場上太常見了!」
「你們這都算是輕傷,死不了!」
林忠更是指了指自己缺失的那條不存在的手臂,說道:
「小蓉大爺,你這才掉了半條手臂,你看我,從肩膀處齊根斬掉的,不也沒死嗎?」
賈蓉疼得直吸冷氣,眼窩子裡都是淚。
他爹成了殘廢,現在他也成了殘廢,寧國府嫡系一脈算是沒有囫圇人了。
可賈薔明顯比賈蓉要硬氣,他嘴上不服輸,一邊吐著血,一邊咬著牙道:
「誰......誰說我疼了?」
「我這就是......就是涼快涼快......」
林凡無語道:
「行了行了,抬走抬走。」
各城牆防守段上再次忙碌起來。
士兵們從垛口後頭探出身子,朝城下張望,確認金兵真的退了,才敢直起腰來。
有人癱坐在地上,靠著牆根大口喘氣。
有人扛著木頭、磚石去修補被轟塌的垛口。
同時城下待命的後勤隊開始抬傷員,或者收殮屍體,把陣亡的弟兄一具一具抬到牆根下,用破布蓋住臉。
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、硝煙味,還有金汁那股惡臭,嗆得人嗓子發緊。
賈寶玉渾身是血,躺在地上,眾人都以為他死了呢。
就等著斂屍隊把他抬走,集體火化了。
此刻,混亂之中,抬傷員緊要,收斂屍體得往後排排。
所以,暫時也沒人來得及去管他。
牢寶玉就那麼直挺挺地躺著,臉白得像一張紙。
腰腹處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,把身下的青磚都洇濕了一大片。
「走吧,走吧,別看了。」
「戰爭就是這麼慘烈。」
「每時每刻都有人受傷,有人死亡!」
「你這個丫頭跑到這兒來,說實話沒死沒傷真是萬幸了......」
史鼎一邊說著,一邊帶著林黛玉正準備下城樓。
忽然,賈寶玉的「屍體」抽動了一下。
「救......救我......」
一個微弱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從賈寶玉嗓子眼裡傳出來。
「我還沒死......」
賈寶玉捂著被捅穿的腰子,一陣抽搐,拼命想掙扎著坐起來。
可他實在坐不起來,兩條胳膊撐了兩下,又軟軟地垂下去。
「我覺得我......還可以搶救一下......」
林黛玉愣了一下,忙指著賈寶玉說道:
「史伯伯,史伯伯!」
「他他他他還活著......」
史鼎也是一愣,看了賈寶玉一眼,又隨即忙朝左右喊道:
「快!」
「快來人吶!」
「這有個重傷號,先把他抬走!」
兩個民夫跑過來,一人抬頭一人抬腳,把賈寶玉像搬一條破麻袋一樣抬了起來。
賈寶玉被抬著經過林黛玉身邊時,他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卻只是吐出一口血水。
史鼎當然認得賈寶玉,畢竟是他表侄子來著。
可史鼎並沒覺得賈寶玉多個什麼。
戰爭哪有不殘酷的?
神京城防守戰,全城男丁盡皆有守城之責。
那刀箭無眼,砲石亂飛,死了、傷了也屬實是正常。
就連他自己的親侄子也死在了前半夜,他自己的二兒子也重傷在了第七輪攻防戰中。
雖說他史鼎的心也是肉長的,可在這個節骨眼上,還真容不得他一個一個去心疼。
喝令抬傷員的民夫給重傷的賈寶玉加個塞、插個隊,這已經是他這個表大爺能做的最多的事情了。
畢竟,龍禁衛里哪個不是勛貴、高官家的子嗣?
真論起來,哪個跟他史鼎攀不上關係?哪個不是他史鼎的子侄輩?
你救誰不救誰啊?
只能是公事公辦,一視同仁了。
賈寶玉、賈蓉、賈薔等傷員被抬到傷兵營接受緊急治療,暫且按下不表。
且說林黛玉跟著史鼎下了城牆。
一行人很快來到了內城承天門處。
此時。
林如海、賈敏等人正瘋了似的到處尋找林黛玉。
林如海平日裡那份從容儒雅全不見了,額上全是汗,臉上滿是焦急。
賈敏更是急得直跺腳,眼眶紅紅的,見人便問「看見我家黛玉沒有、看見我家黛玉沒有」。
激戰一宿,他們作為帝國有頭有臉的大員、命婦,方才也是一直這忙活。
一轉頭發現女兒不見了,問了甄英蓮和雪雁,才知道林黛玉一個人往城頭方向去了。
兩口子差點沒急瘋。
............
這會兒,一看到林黛玉跟在史鼎身後,安然無恙。
林如海、賈敏頓時有種如釋重負、喜極而泣的感覺。
「你這個死丫頭,你跑哪兒去了你?」
賈敏不顧一切地撲過去,將女兒緊緊攬在懷中。
她的手臂收得極緊,像是怕一鬆手女兒就會消失。
林黛玉被勒得幾乎喘不過氣來,不過也沒有選擇掙開。
林如海也上前來,嗔怪道:
「好不懂事的丫頭!」
「這到處兵荒馬亂的,你還跑過去添亂......」
「等忠武郡王回來,爹就跟他說說,把你這個什麼五品總隊長之職給撤了!」
夫妻兩個嗔怪了幾句,又見女兒確實安然無恙,這才將心揣回了肚子裡。
略略定了定心神,向忠靖侯行了個禮。
林黛玉也才從母親懷裡掙脫出來,向在場的眾位長輩行禮:
「爹,娘,二舅......」
「我沒事,真的沒事,你們不用擔心。」
史鼎上前一步,拍著林如海的肩膀說道:
「老林啊!」
「你家姑娘立大功了!」
「巨大的戰功!」
「幾不次於當年石王爺在朔州城先登斬將之功!」
林如海、賈敏夫婦聞聽此言,自然是驚上加驚。
他們看了看林黛玉,又看了看史鼎,滿臉寫著不信。
賈敏瞪著林黛玉,嗔怪道:
「胡鬧!」
「你一個姑娘家家的,要什麼軍功?」
林如海也婦唱夫隨道:
「就是!」
「你要那麼大軍功幹什麼?」
「你要當將軍嗎?!」
林黛玉撇了撇嘴,吐了吐舌頭,沒敢接話。
史鼎在一旁勸道:
「哎,老林,林夫人,大可不必如此生氣嘛!」
「丫頭長大了,志氣、能耐都不輸於鬚眉男兒。」
「就算不當將軍,立下大功也總是好事。」
史鼎頓了頓,話鋒一轉,又道:
「你當這金兵為什麼突然潰退呢?」
「本侯告訴你——」
「正是你的女兒,一劍刺死了金軍主帥莽古爾泰!」
「本侯正準備帶她去面聖請功呢!」
聽到這裡,林如海、賈敏都更加吃驚了。
看著自己這年方及笄的女兒,滿臉的不可置信。
這......
這還是林黛玉嗎?
那個從前動不動就掉眼淚、風一吹就倒的嬌丫頭?
就算練出了點子武藝,
憑她那兩下子,
還能在千軍萬馬之中刺死敵國主帥?
這不扯淡呢嘛!
那莽古爾泰,是何等悍勇莽夫?
「哎呀,先別發愣了!」
史鼎說著,拉起林如海就走:
「老林你跟我一起進宮面聖。」
「一則問問陛下接下來怎麼安排,二則也為黛玉這丫頭請功。」
林如海被史鼎拽著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了看女兒,張了張嘴,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,只是重重嘆了口氣:
「唉......」
隨後,跟著史鼎朝宮門走去。
剩下賈敏和二哥賈政對視一眼,仍舊是不敢相信。
林黛玉跟在二位長輩的身後準備入宮。
她走了兩步,忽然想起一樁事,忙回頭對賈政道:
「二舅!二舅......」
「你快去傷兵營看看吧!」
「賈寶玉、賈蓉、賈薔都受傷了,很重......」
賈政猛地聞聽此言,不啻於如遭雷擊!
「什麼?」
「寶玉、蓉哥兒、薔哥兒都......都重傷?」
牢賈政雙腿一軟,險些癱倒在地。
幸虧賈敏眼疾手快扶了一把,這才站穩。
牢賈政如失了魂一般,兩眼發直,嘴唇哆嗦著,顫顫巍巍、踉踉蹌蹌著向前走去。
一邊走,一邊嘴裡喃喃道:
「寶......寶玉......」
賈敏心頭一酸,正欲跟二哥同去。
卻不料。
另一條街上閃出兩名女子的身影。
腳步匆匆、神色惶惶,看起來又是有大事的樣子!
來人也不是旁人,
正是那忠武郡王府的大丫鬟平兒和鴛鴦!
二姝遠遠地瞧見賈敏的身影,便提著裙裾奔跑過來,急聲道:
「林夫人,請留步......」
「找半天可算找到您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