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準備好了嗎,陛下?」
「您就像臣這樣,扯開嗓子吼一聲,也不用拘泥什麼詞兒,就只管喊一聲。」
「把胸中積鬱的疲累、濁氣,通通發泄出來,心情會好很多。」
石猛說完,站在城頭上,衝著外邊,仰天長嘯一聲:
「啊........................!」
這一嗓子喊得,端的是中氣十足、氣息綿長。
仿佛一頭被困在崖底許久的白龍終於撞開了雲霧,把胸中的濁氣一股腦兒噴了出來,直上九天。
那聲音從望樓上滾下去,越過城牆,越過護城河,越過金軍營寨前的拒馬鹿角,一直傳到莽古爾泰的中軍大帳前。
一時間,竟憑一己之力蓋過了滿城的叫罵之聲。
雍慶帝可能是被感染了,贊一聲道:
「好!」
「小伙子真有力氣!」
「朕也來喊一嗓子,看朕的——」
說著,他也上前一步,深吸一口氣,長嘯道:
「啊............!」
這一聲雖不如石猛喊得那般雄渾,可也已經是發揮了他雍慶帝一個中年男人的極致。
他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,嗓子眼發麻,肺里的氣全被擠了個乾淨。
喊完之後,他彎著腰,喘著粗氣,果真覺得胸中暢快了不少。
那團堵了數日、數月、數年的東西,像是被這一聲吼震出了一道裂縫,有風從裂縫裡灌進來,涼颼颼的,卻讓人精神一振。
雍慶帝眸子裡閃爍著光芒,笑道:
「好啊!」
「痛快!真痛快!」
「石小子,你這個辦法果然奏效!」
「接著喊!」
石猛也笑了笑,說道:
「行!」
「那咱們這次喊幾句帶詞兒的。」
「陛下,聽好了——」
石猛:「莽古爾泰!」
雍慶帝:「莽古爾泰!」
石猛:「我糙你媽!!!」
雍慶帝:「???」
他愣了一瞬,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。
石猛轉過頭,一臉理所當然地看著他:
「叫陣啊!愣什麼?」
雍慶帝的嘴唇哆嗦了兩下,看了看左右。
城頭上那些將士們正扯著嗓子罵得起勁,沒人注意他這個皇帝的窘態。
他咬了咬牙,壓低聲音,含含糊糊地跟了一句:「朕......朕糙你媽......」
「哎,對對對!」石猛誇讚道,拍著巴掌,「就這麼罵!跳起來拍著手罵!就像我這樣......」
他一邊說一邊示範,真的跳了起來,拍著巴掌,沖城外吼道:
「莽古爾泰!我糙你媽!」
「你也就有親手宰你媽那點能耐了,有種的攻上城來,跟你爹試試?」
「你爹我在城頭上等著你過來吶!」
雍慶帝看著石猛那副上躥下跳、嬉皮笑臉的模樣,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碎掉了。
一直以來,他就是太繃著了,神經高度緊張,高度疲累。
長此以往,很容易把自己內耗成神經病。
此時,在石猛這套「發泄療法」的治療下,幾嗓子粗俗的髒話罵出去,確實帶走了不少的胸中鬱氣。
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。
更兼,所謂的體面、修養、高高在上、整日端著,都不過是世俗強行束縛在人身上的遮羞布。
對於皇帝來說,更是如此。
那些禮法和體面,不能說不好,但容易把人壓抑壞。
時不時地放鬆一下、解壓一下,對於身心是有好處的。
此時,雍慶帝終於沖開了纏在他身上的那層束縛,罵得越來越起勁。
他都不用石猛帶了,甚至能舉一反三地罵出新花樣了。
「莽古爾泰!」
「你個斷子絕孫的狗東西!」
「你娘生你的時候是不是把人扔了把胎盤養大了?!」
「你攻啊!你倒是攻啊!」
「朕就在這站著,你連朕的鞋底子都摸不著,你他媽算什麼四大貝勒?!」
「朕看你就是四大狗熊!」
「啊哈,朕聽說你腰子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捅穿了?」
「好!捅得好!」
「捅你腰子的人,朕要封她做郡主!」
「不服氣是吧?不服氣你來啊!」
「你皇帝爺爺就站在這裡等著你!」
「你來打朕啊!你過來呀!」
石猛在一旁聽著,微微一笑,低聲嘟囔了一句:
「癲吧,癲吧,都癲,癲點好......」
一旁,史鼎和林如海站在望樓的後側,面面相覷。
此時聽著皇帝在城頭上罵出那些不堪入耳的粗話,老史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嘴角抽了又抽。
林如海倒是比他鎮定些,畢竟在養心殿裡已經被雍慶帝折騰了大半個時辰,什麼瘋話都聽過了,此時反倒覺得罵人這個狀態比方才那種瘋癲癲的樣子還要正常些。
不過,兩人對視一眼,還是都皺起了眉頭。
卻不料,石猛突然從背後出現,一手一個搭上了兩人的肩膀:
「史大人,林大人,你倆在這嘀咕啥呢?」
史鼎也是不客氣,轉過頭對石猛說道:
「王爺,不是臣說你......」
「你可真行啊!」
「陛下他......他那等尊貴之軀,你不教他點好,你教他罵人?」
「這往後陛下學會了這一招,好嘛!」
「王爺你是天天不上朝,我們這些人在朝堂上還能有好日子過?那不得天天被罵得狗血淋頭?」
石猛拍了拍老史的肩頭,笑眯眯道:
「史大人,你不懂!這是好事。」
「讓他罵人,這已經是代價最小的發泄他心中壓力的辦法了。」
「你不讓他發泄出來,憋出了毛病,你們就有好日子過了?」
「就像歷史上鼎鼎有名的那些神經病皇帝一樣,變著法地折磨人、殺人取樂,你就高興了?」
牢史方才借「屎遁」跑路了。
但林如海可是切身在養心殿體會到了那種巨大的壓力。
所以,此刻牢史沒有說話也沒有反駁。
但牢林卻是連連點頭道:
「對對對!」
「王爺說得對!」
「陛下他就是最近太焦慮了,精神壓力太大了。」
「讓他罵兩句發泄一下,是好事兒。」
「罵人發泄總比殺人發泄來的代價小多了。」
石猛又笑了。
然後拍著牢史和牢林的肩膀,賤兮兮道:
「對了,史大人,林大人。」
「咱們仨,身為人臣,在這小聲蛐蛐陛下,這好嗎?」
史鼎和林如海聞聽此言,頭皮都麻了。
不是?
你小子......
能不能做個人啊?!
石猛又笑道:
「無妨!」
「反正本王不害怕。」
「你倆要害怕的話,記得把這事爛肚子裡就行了。」
史鼎瞪了瞪眼,指著石猛,手指頭抖了半天,終究沒敢罵出聲來。
林如海則是苦笑著搖了搖頭,把目光轉向城外那片越來越暗的曠野。
雨已經落下來了。
細細密密的雨絲被風斜斜地吹著,打在臉上涼絲絲的。
城頭上的火把在雨里滋滋作響,火苗縮了一圈,光亮也暗了幾分。
............
與此同時。
金軍大營內。
莽古爾泰的中軍大帳里已經擠滿了人。
那些方才從城下撤回來的將領們,一個個渾身被雨水打濕,滿臉怒氣。
他們被乾軍叫陣罵得灰頭土臉,那喇叭筒子裡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,字字句句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那些人罵莽古爾泰的話,也一句不落地扎進了他們的耳朵里。
軍中武夫,豈能忍得了這個?
正藍旗小旗主德格類第一個跳了出來,臉漲得通紅。
他是莽古爾泰的同母弟,亦是正藍旗二號人物,常年隨莽古爾泰出征,執掌本旗多個牛錄,議政、領兵都有極高話語權,是莽古爾泰最核心盟友。
乾軍罵莽古爾泰,就等於罵他。
德格類豈能會忍?
此時,瞪著眼,攥緊刀柄,怒聲道:
「貝勒!乾軍欺人太甚!」
「他們在城頭上叫陣,罵得實在太難聽了!你就沒有聽到嗎?」
「咱們金國的勇士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?」
「請貝勒下令,讓末將帶人去殺了他們!」
另一個甲喇額真屯布祿也跳了出來。
他是莽古爾泰最親信大將,正藍旗骨幹,葉赫舊部,手握甲喇兵馬,乃是莽古爾泰集團核心心腹。
屯布祿大聲叫嚷著:
「對!」
「殺了他們!」
「末將願率本部為先登!」
和屯布祿並列莽古爾泰左膀右臂的愛巴禮也叫囂道:
「他們就是仗著城牆厚!只會躲在城上罵人!這算什麼本事啊?」
「有種的怎麼不出來打啊?!」
帳中群情激憤,請戰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不止正藍旗的核心將領,就連鑲白旗的、庫倫部的的不少將領都是被罵的憤怒難消。
他們一個個群情激憤,握緊了刀柄,伸手指著帳外,大聲叫罵著請戰!
「貝勒!杜度請戰!」
「阿巴泰請戰!」
「圖爾格/勞薩,請戰!」
「覺羅塞勒,請戰!」
「俺赫舍里伊拜,願先登城頭,斬了乾朝皇帝老兒!」
「............」
莽古爾泰側坐在帥椅上,一隻手死死捂著右側腰腹。
那裡纏著厚厚的繃帶,繃帶外面已經滲出了一層暗紅色的血。
他的臉色鐵青,嘴唇發白,額上全是冷汗。
他聽著帳中那些請戰的叫嚷,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都給我閉嘴。」
莽古爾泰的聲音裡帶著憤怒,壓住了滿帳的喧譁:
「不要搭理他們!」
「我判斷,乾軍的援兵肯定正在趕來的路上。」
「再加上大雨即將到來,於攻城不利。」
「穩妥起見,還是先撤兵的為好。」
「否則,後果不可預料。」
此言一出,帳中安靜了一瞬。
可那些將領們的臉上,明顯寫滿了不甘。
德格類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被莽古爾泰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正在這時,有前哨飛馬來報,單膝跪在帳前,急聲道:
「報——!」
「啟稟貝勒!」
「乾朝的雍慶皇帝出現在城頭,正扯著嗓子叫陣!」
乾朝皇帝?
帳中頓時一靜。
那些方才還滿臉不甘的將領們,眼中忽然亮起了光。
德格類搶先一步,單膝跪在莽古爾泰面前,抱拳道:
「那隻縮在殼裡的老王八終於肯露頭了!」
「貝勒!這是天賜良機啊!」
「乾朝皇帝就在城頭上,只要殺了他們皇帝,金國大汗之位,乃至整個天下,都是貝勒您的囊中之物啊!」
屯布祿也跪了下來,朗聲道:
「是啊,貝勒!」
「神京城內並無名將駐守,通過前面的攻勢咱們已經能夠看出來了,他們就是仗著人多和物資多,拼死防守,現在已經到了強弩之末!」
「咱們再攻一次,說不準就能攻下來呢!」
愛巴禮上前一步,這是個智將,他分析道:
「貝勒,神京城防主要依靠火炮、火銃和火雷彈。」
「馬上天降大雨,雖然對咱們攻城不利,可是對乾軍守城更不利啊!」
「大雨會澆滅他們的火藥,使他們的火器無法發揮威力,會澆濕他們的弓弦,使射出去的箭矢無力。」
「大雨之下,咱們的戰鬥力減三成,乾軍的戰鬥力起碼減五成!」
「撤兵之前,咱們再攻一次!」
「說不準這一次就成功了呢!」
其他的將領,如杜度、阿巴泰、覺羅塞勒、赫舍里伊拜、圖爾格、勞薩、車爾格伊爾登等金軍將領紛紛上前,群情激憤道:
「是啊!貝勒!」
「就這樣無功而撤,兄弟們都不甘心吶!」
「貝勒!再帶我們沖一次吧!貝勒!」
「兄弟們不甘心吶!」
「殺了乾朝皇帝,替大汗報仇!您回去繼承汗位,也能更加名正言順吶!」
「............」
莽古爾泰帳中嘩啦啦跪了一片。
那些將領們一個個抬著頭,眼中滿是狂熱和期待。
莽古爾泰坐在帥椅上,手還捂著腰間的傷口。
他沉默了很久,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。
那些臉孔上寫滿了不甘、渴望、野心,還有對他這個主帥的期待。
汗位!
天下!
擒龍之功!
這些唾手可得之物,仿佛就在眼前。
莽古爾泰咽了口吐沫,呼吸明顯急促起來。
他慢慢站起身來,腰間的傷口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氣。
可他站住了。
他走到帳門口,掀開帘子,朝外看了一眼。
雨下得更大了,密密匝匝的雨絲把整座神京城都罩在了一片灰濛濛的水霧裡。
雍慶帝的那面龍旗在風雨中飛揚,顯得那麼刺眼。
莽古爾泰轉過身,看著帳中那些跪著的將領們,眼神狠戾道:
「戰!」
「那就再沖一次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