稚夢沒說話,低著頭,劉海擋住了大半張臉。
林宇看不見她的表情。他從襯衫下擺撕了一條布,寬度剛好夠纏一圈,給稚夢的小腿做了一個簡易的包紮。動作很輕,很慢,繞了兩圈之後把布條末端塞了進去固定。
「好了,應該不疼了。」
他站起身。
他沒有注意到的是,在他低頭包紮的那幾十秒鐘里,稚夢看著一臉認真的林宇,嘴角微微翹起。
那道擦傷,其實只是一個表象。
她的身體不會被石墩稜角劃傷,她的存在形態決定了這一點。
但她看到過。在過去幾十年不被任何人看見的日子裡,她看到過無數次,當人類受傷的時候,身邊在乎他們的人會彎下腰來,會輕輕地觸碰傷口,會用柔軟的東西包裹住它。
她從來沒有體驗過被這樣對待。
現在她體驗到了。
林宇包完了站直身體,伸了一下腰。
「還能走嗎?」
稚夢點了點頭。
「算了,還是我背你過去吧。」
他蹲下來,背對著稚夢。
「上來。」
稚夢愣了一秒。
然後爬上了他的後背。
小手臂摟住了他的脖子,不是很用力,但摟得很緊。小腦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林宇穩了穩重心,一步一步踩過剩下的石墩。每一步都踩得很穩,落腳之前先用腳尖碾一下,確認青苔下面的石頭不會打滑,才把全部重量壓上去。
稚夢趴在他背上,臉埋在他後背和脖子之間的位置。
全程,她的嘴角一直翹著。
安全抵達對岸。
林宇蹲下來讓稚夢下去。他活動了一下肩膀。稚夢不重,但那些石墩的間距有大有小,踩得他小腿肌肉有點酸。
過了河之後,景色又變了。
草原變成了高低起伏的丘陵。丘陵上長著一些低矮的灌木,灌木的枝頭上掛著拳頭大小的果子,散發著淡淡的甜香。
林宇走過去摘了一顆。
他先自己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口感有點像成熟的桃子,汁水很多。
沒有不良反應,不頭暈,不噁心,嘴巴里也沒有發麻的感覺。
他把剩下的半顆遞給稚夢。
稚夢接過來,兩隻小手捧著,一小口一小口地咬。
她不需要進食。但她把每一口都嚼得很認真,因為是林宇給她的。
林宇又摘了幾顆,兩人坐在丘陵的斜坡上吃。風吹過來,不冷不熱,帶著草地和果子混在一起的氣味。
「你這個地方還挺好的。」林宇自言自語,「就是太安靜了,連個便利店都沒有。」
稚夢看著他,歪了歪腦袋。
「如果這裡能點外賣就好了。一份黃燜雞米飯加一杯冰可樂。」
稚夢繼續歪腦袋。
「算了,你肯定不知道什麼叫外賣。」
風吹過,稚夢的短髮被吹得微微飄起來。她啃完了最後一口果子,低頭看了看手上沾著的果汁,然後抬頭看向林宇,嘴角還掛著一點果汁。
林宇嘆了口氣,掏出紙巾幫她擦了擦嘴。
「你說,你平時一個人待在那個樂園裡,挺無聊的吧?」他隨口說了一句。
稚夢沒有回答。
「等出去了……」林宇想了想,「等出去了,我帶你吃火鍋。你肯定沒吃過,九宮格的那種,辣鍋和清湯鍋各一邊,你肯定只能吃清湯那邊。還有,涮毛肚要七上八下,你聽過這個說法不?」
他說著說著,發現稚夢的眼睛比平時亮了一些。
不是因為聽懂了火鍋是什麼。
是因為他說了「等出去了」。這意味著他打算回去之後還來找她。
林宇沒有多想。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,伸出手。
「走吧,繼續走,總比原地不動強。」
稚夢把小手搭上去。
兩個人繼續往前走。
丘陵地帶的天氣在他們走了大概半小時之後,忽然翻了臉。
上一秒還是藍天白雲,下一秒天就黑了。
烏雲從天邊涌過來的速度快得不正常,黑壓壓的一片蓋過了整個天空。
風也來了,是帶著呼嘯聲的橫向大風。灌木被吹得彎了,果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。
林宇的偵查感知在響。不是「有東西要攻擊你」那種響法,是一種更廣泛的、彌散性的警告,這場風雨本身有問題。
雨落下來了。
林宇的手臂上被第一滴雨打到的瞬間,嘶了一聲。
皮膚傳來一種輕微的刺痛感。不算劇烈,但確確實實在發痛,像是被很稀的酸碰了一下。
腐蝕性的雨,跟河水一樣。
「快走!找地方躲!」
他拉著稚夢跑了起來。雨越下越大,打在裸露的皮膚上到處都在刺痛。他用空著的那隻手擋了一下臉,手背上立刻出現了幾個針尖大小的紅點。
跑了兩三分鐘,在一個丘陵的背風面找到了一個淺淺的岩石凹陷。不算洞穴,就是山體表面一塊往內凹進去的區域,勉強能擋住正上方的雨。
他先把稚夢塞進去。
「你在裡面別動。」
但凹陷太淺了,大概只有一米深,正面和側面是敞開的,橫向吹來的雨照樣能打進來。
林宇在凹陷入口處用身體擋著。風雨砸在他的後背上,襯衫瞬間濕透了,每一滴雨落在皮膚上都刺得他牙根發酸。
他開始搬石頭。
周圍散落著不少碎石塊和拳頭大的石頭。他彎腰去撿,雨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,刺得他睜不開眼,但他沒停手。
一塊石頭搬到凹陷口,另一塊,再一塊。
他在凹陷的敞開面壘了一道半米高的矮牆。石頭不夠規整,縫隙很大。他又跑了兩趟去折灌木枝條,連葉帶枝塞進石頭縫裡,最後在最上面鋪了一層帶葉子的枝條,壓上石頭固定。
一個勉強能用的簡易棚子。
做完的時候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濕透了。襯衫貼在身上,透出下麵皮膚上密密麻麻的紅色痕跡,那些腐蝕性雨水留下來的。手臂上、後脖子上、後背上,到處都是,皮膚上傳來火辣辣的痛感。
他縮進棚子裡。
空間很小,兩個人擠在一起,但至少雨打不進來了。
稚夢靠牆坐著,林宇蜷著腿坐在她旁邊。棚子外面風聲呼嘯,雨點密集砸在石頭上,發出連串的聲響。
「沒事了。」他對稚夢說,「淋不到了。」
稚夢沒看棚子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