淵帝不再多言。
身影如同溶於水中的墨跡,無聲無息地淡化、消失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只留下帝宮之巔呼嘯的天風,以及跪伏在地、激動得身軀微顫的徐蔡坤。
徐蔡坤猛地抬頭,眼中再無半分陰柔,只剩下鐵血的狂熱與效率。
他身形一晃,撕裂空間,瞬間出現在諸天監察司那高聳入雲、可監察諸天氣運流轉的「司天殿」之巔。
殿內,王魃——那位曾經升龍廣場邊緣瑟瑟發抖的小官,如今肩佩日月星辰徽記、權傾玄黃的諸天監察司司主。
正處理著浩瀚如星海的信息流。
感應到那恐怖的空間波動與熟悉的氣息,王魃豁然起身。
「徐總管!」王魃躬身行禮,姿態恭謹,眼神卻深邃無比。
他早已褪去青澀,成為帝庭真正的巨頭。
「王司主!」徐蔡坤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肅殺,「陛下有旨!最高戰爭令!」
他屈指一彈,一道烙印著玄黑龍紋、散發著滔天殺伐之氣的血色玉簡落入王魃手中。
玉簡入手滾燙,信息瞬間湧入王魃腦海:整軍!礪戈!備甲!一月後,出征世外天!踏平禁區!
轟!
一股難以言喻的熱血,瞬間衝上王魃頭顱,讓他蒼天境的心境都劇烈震盪起來。
他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,站在升龍廣場,仰望陛下只手奪玄黃之種、硬撼血色榜單的無敵身姿。
百年隱忍,百年積累,終於等到這一刻!
向那高高在上、視眾生如螻蟻的禁區揮動帝庭的屠刀!
「下官……領旨!」王魃聲音激動而興奮,「監察司上下,即刻行動!帝令所至,諸天響應!一月之內,大軍必集結完畢!鋒刃必指向世外天!」
「好!」徐蔡坤深深看了他一眼,「陛下意志,不容絲毫延誤!速辦!」
言罷,紫影一閃,消失無蹤。
他需要立刻協調帝庭核心的宗廟殿、群星殿、四大戰仙殿以及龐大的軍團體系。
王魃豁然起身,眼中再無半分遲疑。
他一步踏上司天殿最高處的傳令台,周身蒼天境氣勢毫無保留地爆發,監察司制服的玄黑底色上,日月星辰徽記光芒大放。
「諸天監察司聽令!」
王魃的聲音,通過遍布玄黃大宇宙每一個角落的氣運網絡節點,如同九天驚雷,轟然炸響在每一位宙光境及以上強者、每一支帝庭主力軍團統帥、每一個星域主宰的神魂深處!
「奉淵帝陛下諭:最高戰爭令!」
「御天帝庭所屬,諸天萬域,宙光境及以上者,整軍!礪戈!備甲!」
「一月之期,兵發世外天!」
「踏平禁區!斬盡餘孽!」
「帝劍所指,萬靈景從!違令者——斬!怠戰者——斬!亂軍心者——斬!」
「此令,即時生效!」
三聲「斬」字,如同三道滅世雷霆,帶著王魃積威百年的鐵血煞氣,轟入所有接收者的心神。
整個玄黃大宇宙,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,隨即,是死寂之後火山噴發般的沸騰!
恐懼、震撼、狂熱、決絕……無數情緒在億萬萬生靈心中翻滾。
百年太平,一朝終結!
終極之戰,拉開序幕!
與此同時。
玄黃大宇宙之外,無窮遠的虛無深處。
這裡沒有星辰,沒有光暗,沒有時間與空間的明確界限,只有永恆的孤寂與冰冷。
這裡是宇宙之光在紀元寂滅後遷徙的路徑,是連禁區存在都需小心翼翼探索的死亡絕域。
淵帝的身影,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這片絕對的「無」中。
他的存在本身,就像一顆投入死寂深潭的巨石,周身自然流淌的混沌道蘊,將周圍的虛無都微微扭曲,撐開一片屬於他的領域。
他的目光,穿透了無法計量的虛無距離,定格在前方。
然後,即便是以淵帝如今的心境,混沌帝眸之中,也掠過了一絲難以言喻的……震撼。
船。
一條大到無法形容其邊際的船。
它靜靜地懸浮在絕對虛無之中,仿佛亘古長存,又似剛剛駛過上一個紀元的廢墟。
船體呈現出一種無法言喻的材質,非金非木,非石非玉,更像是由凝固的混沌與歸墟的塵埃共同鑄就,布滿了難以想像的巨大傷痕與斑駁蝕痕。
那些傷痕深不見底,邊緣殘留著恐怖的能量餘燼,散發著讓蒼天境都神魂欲裂的破滅氣息,像是曾經歷過無法想像的慘烈撞擊與廝殺。
船身上,鐫刻著無數龐大到覆蓋星域的奇異紋路與圖騰,古老得超越了認知,大多已模糊不清,只有少數幾處,還隱隱散發著微弱卻令人心悸的波動。
而在這條無法形容其偉岸的巨船船頭之上。
一團無法用「巨大」來形容的光源,如同烘爐,如同心臟,正緩緩搏動著,映照著周遭死寂的虛無。
宇宙之光!
它並不熾熱,而是散發著一種包容萬有、孕育一切的溫和而浩瀚的意志。
它的光芒所及之處,死寂的虛無仿佛被賦予了某種「存在」的基礎,絲絲縷縷的混沌氣流被吸引、轉化,成為它微弱但持續的光源。
它,便是這艘巨船的核心,是它在無邊虛無中尋找下一個新生宇宙的燈塔與動力源泉。
這條船……便是承載著宇宙之光,橫渡紀元寂滅後無窮虛無的方舟!
它不知從何時起航,不知已駛過多少宇宙的殘骸,更不知下一個目的地何在。
它只是沉默地存在著,承載著最後的火種,在永恆的虛無中孤獨跋涉。
船體上那累累的傷痕,無聲訴說著它曾遭遇的、來自其他同樣試圖爭奪「火種」或「船票」的恐怖存在的攻擊,以及穿越未知險境的代價。
淵帝立於虛無,白髮在無形的「氣流」中微微飄動,偉岸身軀與那橫亘虛無的巨船相比,渺小如塵埃。
然而,他周身散發的混沌道蘊與統御意志,卻如同黑暗中唯一能與那宇宙之光爭輝的存在。
就在淵帝的目光掃過船體那些巨大傷痕時。
船頭處,宇宙之光烘爐映照的邊緣,一道倚靠在船舷旁的「身影」,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那並非生靈。
更像是一具……乾屍。
它保持著盤坐的姿勢,背靠冰冷的船舷,頭顱低垂。
身上的衣物早已在無盡的時光中化為飛灰,只剩下一副覆蓋著乾枯褶皺皮膚的骨架。
它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敗,緊緊包裹著骨頭,仿佛被這虛無徹底抽乾了所有水分與生機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,它的雙手死死地摳進了身下那混沌歸墟材質的甲板里,十指指骨深深嵌入,留下十道觸目驚心的凹痕,像是在承受著某種無法言喻的巨大痛苦,或是在抵禦著什麼恐怖的力量,直至徹底力竭、凝固。
這具乾屍的存在本身,就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與古老。
它像是這條船上一個永恆的乘客,一個失敗的守望者,一個被時光和虛無遺忘的墓碑。
然而。
就在淵帝的目光落在這具乾屍身上的剎那。
異變陡生!
那低垂的、早已失去所有生機的頭顱,竟……極其輕微地……動了一下!
緊接著,那顆如同風化岩石般的頭顱,以一種極其僵硬、緩慢,卻又帶著某種毛骨悚然韻律的姿態,一點一點地……抬了起來!
覆蓋著死灰色干皮的骷髏面孔,空洞的眼窩深處,兩點微弱到幾乎熄滅的灰白光芒,如同被強行喚醒的餘燼,幽幽地亮了起來!
那兩點灰白光芒,穿透了無盡的虛無距離,映照出了淵帝的身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