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薩摩藩奸細
王道顯一頭問號,這人說什麼呢。
很快他順著舍人的眼神明白過來,無非是今日穿的簡單了,讓人以為是什麼閒人想混進國子監。
今天他穿了件藍布棉袍,頭戴四方平定巾,腰束布帶,足蹬布鞋。
袍子上回破了,紫薇給縫上了,他也就接著穿,沒曾想還有這一遭。
他反問道:「怎地,我便是監生,前不久不才考中秀才。」
那舍人依舊攔住去路,微笑道:「你?」
「沒錯,就我。」
「莫要尋開心,國子監沒什麼好看的,一個兩個都想混進來瞧瞧。」舍人連連擺手。
以往國子監管得不嚴,的確有些不是監生的士子混進來,原因各異,也有打架鬥毆的事發生。
「跟你說了你不信,我上回出來的急,沒帶牌子。你去叫個舍人,我常跟你們打交道,徐州王道顯,應該有認得我的。」
那面生舍人只是淡淡一笑,有意無意又瞧了眼他衣服上的縫補,搖頭道:「我不信。」
王道顯有點壓不住火氣了:「非得錦衣綢緞;才能進國子監?我穿這個就進不去?」
舍人理所當然道:「這裡面都是天之驕子,十之八九不是家中有官身,便是富商大戶,別說綾羅綢緞,就是騎馬的,帶著書童來的都不少。」
「嘿————」王道顯正要發作,眼見又跑來一個年長的舍人。
他連忙按著那面生舍人低頭,連聲道:「王相公,你快進來,別跟他一般見識,他剛來,沒眼力見。」
那舍人一聽居然真是國子監的監生,不是什麼進來坑蒙拐騙攀附權貴的,不由得睜大了眼睛,難以置信地樣子。
王道顯搖搖頭,邁步進了國子監。
那話怎麼說來著————時至萬曆,世風漸奢。
官員富商忙著治園亭、教歌舞,競相賞玩古玩字畫,追捧書畫名家。
有些外放的官員甚至一上任便大肆購買田宅,置辦豪奢馬車,公然做起古玩生意。
市井百姓也好穿絲綢、湘羅,衣裳顏色愈發鮮艷,堪比婦人。
從上到下,從洪武年的崇尚簡樸,徹底轉向奢靡無度。
王道顯心道這年頭當真把身份都穿在身上,寫在臉上,穿的樸素些,有時便會碰上這種事。
那葉師叔可比這舍人惡劣多了,還是個道士呢。
幾個月前,她跟自個說話的態度基本取決於一身打扮花多少銀子。
倘若見她時披了那件毛皮披風,那便是滿目春風,賓至如歸。
倘若只是一身布衣,單是碰上一面也得刺你幾句,不挖苦人渾身刺撓似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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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國子監一角,胡學正面對上面來人巡查,心裡打鼓,臉上卻是神色如常。
「哎呀,都在這了,查吧查吧,上面有令,我們怎麼敢怠慢。」
心裡卻道:還好老子勤快,做了些補救,可別把王道顯查出來了,再給我供出來就慘了。
只見那小吏對著名字,一一翻看記錄,神色頗為認真。
先生還沒來,堂中交頭接耳,有的翻看話本閒書,有的三三兩兩坐在一堆,聊得火熱。
這麼看,這國子監倒是跟高中大學沒什麼兩樣,監生大多才十幾二十歲,能有多大差別。
王道顯坐在自己的書案後,聽旁邊幾個人爭論。
「若不是秀吉昏聵,焉能敗得那般快?要知道他們的火槍可好多了,西洋買來的,打個什麼騎兵還不是摧枯拉朽。」
王道顯一聽,心裡便膩歪,說話這人乃是琉球的王子,平日總是有意無意吹捧日本,簡直不像個琉球人。
這萬曆朝鮮戰爭乃是時興的話題,時常聽監生們聊起,不止他一個不樂意聽,有人反駁道:「我們火槍差些,大炮可比那什麼豐臣強多了——
不過他不得要領,聽著就氣短,叫那琉球王子林芳正一陣雄辯,很快敗下陣來。
聽著琉球王子所言,似乎對戰陣之事頗為熟稔,尤其是水師,水文洋流,船上的火炮火槍說起來頭頭是道。
特別了解日方的軍中密辛。
林芳正斗贏了,很是得意,掏出日式摺扇大冬天扇起風來。
這人按說是琉球人,王道顯記得很清楚,這些年琉球被薩摩藩暗中控制,掌控了唐船貿易。
按說這人身為琉球王室,該對東瀛人恨之入骨才對,為何每每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?
該不會是個琉奸吧?
林芳正「啪」一聲收起摺扇,感慨道:「倘若換個雄主,不至於連軍糧也供不上,那小西行長也不是好打的。」
王道顯猜錯了,林芳正根本不是什麼琉奸,他是薩摩藩家老之子,頂替了琉球人來國子監的名額,名為刺探情報,實則享福來的。
因此,才對戰陣之事了如指掌,無他,耳濡目染。
可萬曆朝鮮戰爭的細節,王道顯記得很清楚,不打算慣著他:「說什麼?供上了也打不贏,小西行長那點騎兵還不夠李如松李將軍踢上一腳。」
林芳正「刷拉」一聲展開摺扇,鼻孔出氣,搖頭嗤笑道:「你不懂————那是秀吉那廝拖後腿,不是他叫人在前頭餓肚子,焉能打不贏。」
「合著打不贏就怪頭兒指揮失當?加藤清正才幾匹馬,餵飽了又如何?他知道騎兵的騎怎麼寫嗎?跟正經騎兵打過嗎?給他他會用嗎?」
林芳正惱羞成怒,又難以反駁,一雙小眼睛瞄來瞄去,勾著脖子偷看似的瞄著王道顯o
忽見他身上衣著樸素,眉毛一展,冷冷一笑:「你知道我爹是誰嗎?瞧你這樣,諒你也不知道。」
王道顯立刻反唇相譏:「兒啊,你不認得我了?唉,我也沒你這樣舔人腚溝子的兒子。」
周遭監生聽了哈哈大笑,一見這林芳正顏色,又紛紛收斂。
林芳正本來要搬出琉球王室的身份,震一震這不識好歹的布衣,可叫他這麼一懟,臉上青一陣紅一陣,氣得說不出話。
這林芳正身旁還有幾個狗腿,多是有身份的,只是不及他,見他被懟的這般慘烈,不免同仇敵愾,只是林芳正沒發話,不敢說什麼。
林芳正忽然一笑,笑的燦爛,反常的點了點頭,正要開口,助教進來了。
這助教乃是從八品的官員,平時最是嚴厲,一清嗓子,鴉雀無聲,沒人敢說話。
王道顯笑嘻嘻看著林芳正,眼見他有話不能言,怒目圓睜的走了。
到下午時分,王道顯讓凌濛初拉去一道去詩社集會,本來不想去,架不住老凌熱情。
沒成想到地方一看,冤家路窄,又碰上了那廝。
亭中,站了一圈士子,正在欣賞林芳正吟詩,搖頭晃腦,一句念罷,頗為得意的一用頭巾。
忽瞧見王道顯,好像老虎見了獵物,一改做作,面露興奮之色,舌頭舔了下厚嘴唇,眉毛一瞬間立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