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哲早些年因為關節重傷,退出了擒拿公開擂台,如今在深水埗開了一間紋身小店混日子。
陳鋒領著重案組的警員推開紋身店玻璃門時,屋子裡早就涼透了。
終究還是遲了一步。
王哲軟綿綿癱在靠椅上,腦袋耷拉向一旁,渾身上下已經沒了脈搏。
死法同陳鋒先前的推斷分毫不差,純粹是被人用最地道的擒拿鎖技活活扭斷了生機。
兩邊肩膀脫臼變形,頸骨被反向扭轉,皮肉表層留著一道道青紫腫脹的撕扯傷印。
在王哲僵硬的右臂皮肉上,倒插著一枚烏黑冰涼的金屬燕子鐵牌。
每回取人性命之後,兇手總要在受害人身上釘入這件特製的標識,明目張胆昭示自身的惡行。
陸玄心站在解剖勘驗員身側,愣愣轉過頭望著身旁的陳鋒。
半小時前她還對陳鋒所說的殺人順口溜將信將疑,如今鐵證如山,容不得她不服氣。
正當手下探員忙著拉黃色封鎖線時,陳鋒若有所覺地抬起視線,穿過臨街敞開的二樓窗框,望向對街樓頂。
對面的天台女兒牆邊,立著一道穿著油膩破夾克的精瘦身影。
那男子身子微微蜷曲,嘴角咧出古怪扭曲的笑意,目光居高臨下打量著警車閃爍的案發現場。
這傢伙膽子大得出奇,殺了人非但沒有遠走高飛,反而好整以暇留在幾步開外,暗中瞧著差人們手忙腳亂。
「站住!」
陳鋒扯開嗓門斷喝一聲,單手按住窗框,縱身從二樓窗台一躍而下!
皮鞋重重砸在鐵皮雨棚上發出哐當巨響,陳鋒借力卸勁,雙足踏上水泥地面,撒開大步直撲后街巷口。
樓頂上的怪人顯然沒料到警隊裡有人反應這般神速,神色微滯,隨後扭頭就朝天台深處狂奔。
怪人的動作輕靈迅捷,可陳鋒腳下的速度更猛,每一步踏出都帶起一陣疾風,眨眼間便衝上外掛鐵梯,迅速縮短著兩人的距離。
怪人一路穿過樓梯間,撞進了另一棟唐樓頂層的晾曬陽台。
幾根鐵絲橫七豎八拉在大坪中間,上面晾滿了洗淨的黃色與紅色床單被套。
高空的燥熱狂風呼呼刮過,吹得厚實的棉被劇烈翻滾,發出噼啪聲響。
大片被單交錯遮擋,兇徒的身影好似憑空蒸發在布陣裡頭。
陳鋒邁步踏入陽台,步子平穩,警惕掃視著周圍晃動的床套。
右側懸掛的黃色大被套後面,冷不防凸顯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輪廓。
沉重的拳風撕破棉布,毫無花哨地直奔陳鋒的面門砸來!
陳鋒不閃不避,左臂屈起堅硬的手肘硬生生將拳勁砸偏,右腿順勢抬起,結結實實一腳踹在被套背後!
沉悶的撞擊聲隨之傳出。
這記重踹力道沉重,直接把那道瘦削身軀踢得倒飛出去數米,撞翻了兩個鐵皮洗衣盆。
換作尋常漢子挨了這下重踹,肋骨斷折倒地不起已是輕的。
怪人的筋骨抗揍得可怕,身子剛沾著泥灰,地上一滾便翻身躍起,好似沒事人一般,拔腿沖向天台最外側的護欄矮牆。
到了牆沿,怪人腳下猛蹬水泥凸起,整個人凌空躍向半空!
在這棟老居民樓同旁邊的大廈之間,隔著足足四五米寬的幽深街巷,懸空十幾米高!
怪人竟然沒有半點猶豫,如同大鳥一般橫掠過數米寬的虛空,雙腳穩穩砸在對面大廈的天台水泥地面上,順勢翻滾卸力爬起。
陳鋒停在矮牆邊緣,止住了腳步。
借著陽光打量過去,怪人奔跑時兩肩高低起伏,左腿明顯有些跛,拖著腳後跟走路。
先天腿腳殘缺的跛子,竟憑著一身硬功夫將體魄打熬到如此境地。
陳鋒心底免不了閃過幾分訝異。
港島武行里那些名號響亮的拳王腿王,全成了他的手下亡魂,絕非此人是什麼天縱奇才。
恰恰相反,這種天生跛腳的底子,去哪家武館拜師都得被拒之門外。
對方能有今日的搏殺凶威,全靠常人難以承受的自殘式苦練,千錘百鍊換來這一身殺人絕活。
此人滿腦子想爭天下第一,無非是想向世人證明殘疾之軀同樣能登峰造極。
可惜路子走歪到了懸崖底下,靠濫殺無辜來立威,終究是窮凶極惡的凶頑之徒。
身手再好,罪責難逃。身為佩槍的執法人員,陳鋒絕不可能放任這種瘋子逍遙法外。
望著四五米寬的天井鴻溝,陳鋒沒有強行騰空飛躍。
他身負神異的敏捷反應與密不透風的護體功法,但若論飛檐走壁的輕功身法,到底算不得擅長。
這種隔空飛躍全憑一股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瘋勁,一旦失手便要在巷子裡摔成肉餅。
對面天台上的封於修緩緩直起腰杆,伸手抹了一把鼻尖上的灰塵,露出一嘴焦黃的牙齒:
「我知道你叫陳鋒。港島幾萬差佬裡面,就屬你拳腳功夫最硬朗。我的冊子上早記著你的名號。安心等著,老子必定登門去取你的項上人頭!不親手料理了你,老子當不成天下第一!」
陳鋒翻了個白眼,雙手插兜,語氣滿是戲謔:
「大清都亡了快一百年了,還成天做著天下第一的春秋大夢?為了幾句虛名到處取人性命,我看你是腦子壞透了。我也把話撂在這兒,用不著你費心尋我,老子一定親手把你塞進赤柱大牢蹲一輩子!」
聽到「腦子壞透」四個字,封於修像被毒蜂蜇中了一般,麵皮劇烈抽搐。
他喉間擠出一聲野獸受挫般的沉悶吼叫,狠狠瞪了陳鋒一眼,隨即拖著跛足鑽進了下樓的鐵門裡。
紛亂的腳步聲從後方樓道湧來。
陸玄心帶著幾名重案組便衣氣喘吁吁地衝上陽台,胸口劇烈起伏。
「陳長官!兇手躲去哪裡了?」
陳鋒抬手朝著對街頂層指了指:
「早走了,翻去對面樓頂溜了。」
陸玄心趕忙抓起身旁的對講機高聲下令:
「通知地面各巡邏小組,封死這棟大廈的所有出入口,一隻蒼蠅也不准放走!」
陳鋒有些無語地搖了搖頭:
「人家早就跑到對面街區去了,你堵這棟大廈的大門管什麼用?」
陸玄心一愣,低頭看著兩棟大樓之間幽深寬闊的巷道,滿眼狐疑:
「怎麼可能?兩棟樓相隔四五米,又沒有飛索鋼繩,難不成他是超人?普通人怎麼可能平地飛躍過去?!」
「別老拿尋常百姓的尺子去量他。」
陳鋒靠在護欄旁解釋道:
「你大可把他當成從古畫裡走出來的狂徒。這是他一個人的武林。為了搶奪天下第一的名頭,他連自個兒的性命都豁出去了,還有什麼勾當干不出來?」
陸玄心眨了眨眼睛,被這套說法說得啞口無言。
聽完陳鋒的詳細剖析,她心頭那團亂麻總算理出了一點頭緒。
雖然現代刑偵理念講究利益關聯,但遇上這種追求極端的武痴,常理根本解釋不通。
陸玄心收起對講機,轉過臉認真請教:
「陳長官,按你的意思,下一步咱們該從何處切入?」
陳鋒思忖了片刻,開口說道:
「這樁連環命案脫不開武術界的糾葛。與其滿街亂轉,不如先去拜訪武行圈子裡的老字號前輩,順道打聽打聽扎在死者身上的鐵燕子究竟有何講究。」
「明白,我立刻派人去武協調取元老名冊。」
......
翌日午後。
陳鋒與陸玄心驅車來到一處僻靜的傳統國術館會客室,見到了兩位在武行深具威望的退休宗師。
根據重案組暗中掌握的情報,其中一位老拳師在數月前曾同兇犯打過照面。
瞧見上門的兩位督察掏出警官證,兩位頭髮花白的老人連忙擺手,急於撇清干係:
「長官,咱們這把年紀早就洗手隱退了,外頭的武館全是徒孫輩打理。江湖上的恩怨是非同咱們兩個老骨頭半點干係都沒有,可千萬別把案子扣在咱們頭上啊。」
老人們顯然怕被捲入官非。
陳鋒神態平和,上前拱手行了一記傳統的武人見禮:
「兩位前輩不必多心。今天登門不過是例行公事討教幾句掌故,有些前朝流傳下來的規矩,年輕後生不懂,還得指望二位老前輩解惑。」
見年輕警官懂行講禮,兩位老人提著的心放下一半。
陸玄心見狀,從隨身公文包里取出密封的物證袋,將那枚烏黑的鐵燕子輕放在茶几正中。
「二位老先生,認得此物麼?」
坐於左側戴老花鏡的老拳師捏起物證袋,舉在眼前細細端詳,口中低聲念誦:
「舊時王謝堂前燕,飛入尋常百姓家。此物在老輩人嘴裡喚作堂前燕。清代光緒年間,各派拳師赴京城考取武狀元,落榜歸鄉之人,朝廷兵部尚書皆會賞賜一枚純銅鑄成的堂前燕作為安撫。」
老者用指甲輕輕敲擊鐵片,搖頭笑道:
「不過這件東西是用尋常生鐵粗打出來的仿件。若是早年的老銅件,多少值點銀子;這等鐵片子,充其量是小作坊里打發稚童的玩意兒。長官怎麼對這破鐵片起了興致?」
陳鋒抿了口清茶,隨口道:
「說白了,便是朝廷給落第武夫發的安慰禮品。」
「正是此理。」
老者點頭接話:
「一則是體恤武人長途跋涉的辛苦;二來也是借物喻人,敲打練家子功夫再高也無非是匹夫之勇,在皇城腳下終究不過是屋檐底下飛進飛出的微末飛燕罷了。」
陸玄心神色轉為冷峻,正色說明來意:
「最近市面上出了個殺人狂徒,連續襲殺了好幾名武行成名人物,得手後便在屍身釘入一枚鐵燕子。」
陳鋒側目看向旁邊一直捋著鬍鬚不發一言的老者:
「兇徒左腿微跛,自稱封於修。如果消息沒錯,一個多月前,他曾跨進貴武館的大門登門討教,可有此事?」
被點名的老拳師身子微震,長嘆一口氣,不再隱瞞:
「陳長官當真消息靈通。上個月初,那個跛足年輕人確實登門踢館。老夫同他交手十餘回合,輸了半招,打完之後,他便將這麼一枚鐵燕子撂在茶几上揚長而去。」
陸玄心滿臉疑惑,忍不住追問:
「老先生,恕我冒昧。前幾個遭他挑戰的武師盡數丟了性命,為何唯獨對您手下留了情分?」
老拳師自嘲地笑了笑,神態釋然:
「老夫這把歲數,早沒了後生晚輩那種爭強好勝的血氣。輸了半招,老夫便痛痛快快抱拳認栽。武館裡幾十名弟子在旁圍觀,大庭廣眾之下,他倒也不曾下死手。換作老夫年輕巔峰那會兒,斷不可能輕易服軟。老了,臉面早看淡了。」
陳鋒與陸玄心交換了一個眼神,心中豁然開朗。
先前死在兇手掌下的拳師腿王正值壯年,心高氣傲寧死不屈,落得慘遭虐殺的下場;而老者坦蕩認輸,加上現場眾目睽睽,兇手這才按下了殺心。
陳鋒抓住關鍵,身子前探,沉聲發問:
「前輩可曾探查到,那名封於修在港島究竟落腳在何處?」
老拳師皺起眉頭陷入沉思。
當時外人登門踢館,武館弟子氣不過,暗中派人悄悄吊過梢。
約莫過了兩分鐘,老拳師猛然拍了一下紅木茶几,脫口而出:
「想起來了!當時門下弟子一路跟到了大澳漁村附近,他租住在一處臨海廢棄的舊鐵皮屋子裡頭!」
陸玄心眼眸一亮,臉上滿是振奮之色。
摸清了老巢底細,抓捕這名嗜武如命的狂徒,總算握住了真正的線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