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拳師提起毛筆,在便簽紙上寫下一串詳細的街巷門牌,交到了陳鋒手中。
陸玄心如獲至寶,當即掏出對講機召集重案組的大批警力,拉響警笛準備撲向舊屋。
陳鋒跟在旁邊,面色卻顯得頗為冷靜,甚至隱隱透著幾分不看好。
在他看來,指望在出租屋裡把人堵個正著,幾乎是不可能的事。
兇手接連做下了兩樁震驚全港的大案,手腳利索,心思縝密,怎麼可能跟個呆子一樣縮在原地等待差人破門?
稍有反偵察常識的罪犯,做完案子頭一件事便是收拾包裹挪窩。
......
十多輛警車停在大澳漁村外圍的爛泥路邊。
陸玄心拔出配槍,領著十幾個荷槍實彈的便衣差人踹開了舊鐵皮屋的大門。
屋內空空蕩蕩,蛛網結在樑柱角落,地面落滿了灰塵,早已經沒了人影。
兇手走得很徹底。
不過屋子裡的陳設,依舊清晰記錄著過往的生活痕跡。
桌角擺著幾張泛黃的黑白合影,房梁正中懸掛著一副打得凹凸不平的粗布大沙包,角落裡立著一具滿是刀砍拳砸痕跡的堅硬木人樁。
這一切足以證實,嫌犯確實在這處破爛棚屋裡長年累月居住過。
負責搜查後院的探員快步走回廳堂,收起配槍匯報:
「報告長官,四周全查遍了,屋裡沒人。登記的租客名叫沈雪,是嫌疑人的結髮妻子。這婦人跟著嫌疑人一同在此起居,前些日子已經搬離。」
「把負責收租的屋主找過來了,說是認得這兩個人。」
說話間,警員領著一個身穿碎花圍裙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。
房東頭一回見到這麼多穿防彈衣的差人端著槍,嚇得兩腿直哆嗦,站在門邊戰戰兢兢地交代:
「各位阿sir,租房子的男人叫封於修,老婆叫沈雪。平時瞧著,他們兩口子感情好得很。只可惜後來女人查出了絕症,病得快要斷氣,男人卻成天跟走火入魔一樣,起早貪黑只顧著在屋頂打拳踢腿。」
回想以往的景象,這對夫妻的日子原本過得十分清貧平和。
婦人常常搬個矮板凳坐在門口看書讀詩,漢子光著膀子在一旁打磨拳腳。
病魔降臨之後,平穩的日子瞬間被撕成了碎片。
房東咽了口唾沫,接著回憶道:
「有一回我上天台晾衣服,瞧見這漢子拿一大把白花花的東西往臉皮上搓,下手狠得像在剮肉,整張臉全被搓得滿是鮮血,瞧著活像個瘋子。」
陳鋒緩步走到沙包旁,抬手摸了摸上面的暗色痕跡,接話道:
「他不是發瘋,是在打熬筋骨。這是一種古老殘忍的外功法門,抓大粒粗海鹽塗抹臉面和皮肉,反覆摩擦。借著粗糙的顆粒將整層皮磨破、結痂,一層層長出堅硬的老繭,用來提升硬抗擊打的本事。」
這種苦修手段在當下早已絕跡。
常人根本經受不住粗鹽刮肉的鑽心劇痛。
也正因如此,怪人在天台上硬挨了陳鋒勢大力沉的一腳,落地後才能跟沒事人一樣翻身竄走。
陳鋒駐足在粗布沙包跟前,目光落在磨損最嚴重的位置。
封於修天生兩腿長短不齊,左腿帶著萎縮的殘疾。
沙包中上段的印記深淺不一,特別是偏左側的麻布表面,布滿了數以萬計的沉重腳印。
顯而易見,為了彌補先天的跛足缺陷,瘋子在背後付出了常人千百倍的苦功,硬生生把殘疾的左腿練得同右腿一樣剛猛霸道。
轉過身來,斑駁掉皮的石灰牆壁上,赫然留著幾行用焦黑木炭寫下的狂草大字:
「如今了無牽掛,雖無立足之地,亦當昂首向前,同天下群雄爭勝!」
陸玄心仰頭讀完字跡,滿臉驚異地望向陳鋒:
「陳長官,全被你料准了,這瘋子當真打著爭奪天下第一的算盤。」
陳鋒收回目光,淡然說道:
「同天下群雄爭勝……口氣倒是不小。只可惜,天下第一哪有這麼好坐?」
陳鋒承認封於修一身拳腳確實練到了骨髓里,但要妄稱天下第一,純粹是坐井觀天。
港島坊間藏龍臥虎。
光是前些日子交過手的火雲邪神,那一身出神入化的硬氣功,便足以橫掃大批武師。
山外有山,人外有人,沉迷在所謂天下第一的虛名里,本就是走火入魔的徵兆。
房東婦人小心翼翼地湊上前解釋:
「長官明察,半個月前他們講要出遠門辦事,一口氣提前墊付了半年的租錢。我真不知道這漢子在外頭殺了人,早知如此,借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把屋子租給他呀!」
陳鋒擺擺手安撫道:
「不用驚慌,不知者不罪。往後此人要是敢折返回來,切記第一時間通知差館。」
話音未落,門外一名重案組探員手持傳真公文匆匆趕到:
「陸sir,出入境管理處送來消息!查到了封於修與沈雪的通關記錄。系統底檔顯示,封於修早年在內地的精神醫療看護所待了整整六年,往後便斷了音訊。這回入境走得極其隱秘,刻意避開了多處關卡的登記。」
陸玄心神色愈發凝重,轉過臉認真請教:
「陳長官,按照順口溜的排列,兇手下一個會去找誰?」
經由連番推斷驗證,陸玄心對陳鋒的判斷已然信服到了骨子裡,辦案重心全以陳鋒的思路為主。
站在後頭身材魁梧的警員大塊忍不住搶著接話:
「先練拳次練腿,後擒拿用兵器!既然擒拿名家已經遇害,接下來必定輪到動刀使劍的高手!說到港島刀法最快的名宿,當屬快刀田伯光!他的快刀在武館街傳得神乎其神,兇手若想證明自個兒的能耐,肯定去尋田伯光!」
大塊生得膀大腰圓,平日痴迷拳腳,自以為對武行掌故十分熟絡,急於在長官面前表現一番。
陳鋒瞥了大塊一眼,毫不客氣地當頭潑了盆冷水:
「動動腦子再去查案,少拿陳年傳聞當金科玉律。你嘴裡的快刀田伯光,早在三年前的一場擂台切磋中,被對手挑斷了右手手筋。如今人雖握著刀,卻是在燒臘鋪子裡給人切烤鴨混溫飽,手腕連二兩沉的短刃都提不穩,哪還能同人比試武藝?」
大塊臉頰騰地紅了,支支吾吾地撓頭:
「可……道上大夥一直是這麼傳的……」
「糊塗!」
陳鋒語氣嚴肅:
「身為辦案警員,未經查證的流言怎能隨口胡謅?要是按照你的錯誤判斷抽調警力去守燒臘攤,真正的保護目標丟了性命,這筆血債你擔得起麼?」
大塊縮了縮脖子,低著頭不敢再吭聲。
陳鋒轉頭對著陸玄心細細解釋:
「田伯光退出武林之後,便將門下武館連同招牌全數託付給了得意門生洪光。」
陸玄心眼睛一亮:
「莫非是那個頻頻在銀幕里亮相的動作明星洪光?」
「正是他。」
洪光早年憑藉紮實的兵刃功底跨入演藝界,在多部打鬥影片裡擔任主演,知名度頗高。
前世由於差館情報滯後,警力全撲在田伯光的鋪子裡,導致封於修搶先一步在片場收割了洪光的性命。
如今有陳鋒坐鎮,這條悲劇防線自然要提前扎穩。
......
實際上,封於修踏足港島,最初的緣由純粹是為了給患癌的妻子尋醫問藥,並非早早盤算著血洗江湖。
初來乍到,世態炎涼。
面對昂貴的手術帳單與昂貴的藥費,身無分文的跛足漢子嘗盡了人間冷眼。
看著病榻上的髮妻被病痛折磨得面容枯槁,大把大把的青絲脫落飄散,他卻束手無策。
滿腔絕望無處發泄,他唯有衝到天台對著沙包狂暴捶打,用肉體的撕裂來麻痹內心的無助。
十多天前,沈雪咽下了最後一口氣。
人世間唯一的牽掛徹底斷絕。
自幼遭受的歧視與冷眼,化作了心底最極端的戾氣。
當年因殘疾之軀拜師無門、飽受武人嘲笑的屈辱,在這一刻徹底爆發。
他要用純粹的殺人技踏碎所有成名人物的尊嚴,逼迫整個武林低頭認同他天下第一的座次。
雖有可憐之處,但肆意濫殺無辜,終究淪為了不可饒恕的嗜血狂魔。
......
九龍城的一處老舊膠片製片廠內。
陳鋒換上便服,在化妝間堵住了正在穿戲服的洪光,言簡意賅挑明了兇險:
「你師尊田伯光因傷退隱,兇手下一個要收割的目標,必定是你。」
洪光正繫著護腕,聽完這番警告,嘴角掛起幾分不以為然:
「陳長官,市面上以訛傳訛的把戲你也當真?先前死的什麼拳王腿王,全是在擂台上打點數的花架子。我自幼跟著父輩在真刀真槍里摸爬滾打,練的是貨真價實的殺伐手段,憑一個無名小輩就想取我的命?」
練武之人大多心高氣傲,骨子裡流淌著不願服軟的倔脾氣。
陳鋒心知單憑言語勸阻起不到用處,索性直言道:
「既然你不願挪地避難,那便由著你在前頭照常拍戲。醜話說在前頭,來者不是跟你講究點到為止的同道,出手就要見血分生死。我和弟兄們混在劇組裡頭盯著,保你一條活路。」
洪光活動了一下手腕,神色依然篤定:
「陳長官放寬心,我手底下的真功夫不是擺設。」
次日正午,烈日高懸。
劇組在廢棄工場空地上搭設特技場景,準備拍攝一段飛車破窗的重頭戲。
一輛沉重的重型越野摩托車被數道鋼絲繩高高吊起,懸掛在三層樓高的半空中。
各組人員尚未調度齊備,高空陰暗的鐵架樑柱上方,忽然閃過一道灰暗的身影!
寒芒划過,繃緊的鋼纜應聲崩斷!
呼嘯的風聲驟然壓下,沉重的鐵騎裹挾著呼呼勁風,直挺挺朝著下方的洪光狠狠砸落!
洪光眼皮狂跳,憑藉多年打熬的本能反應朝著側面就地翻滾!
轟隆!
鋼鐵車架砸穿了木製平台,水泥碎塊漫天飛濺!
若慢上半分,整個人早已被砸成了肉泥!
周遭的劇組場工嚇得四散驚呼:
「出人命了!快躲開!」
導演抓起喇叭跳腳怒罵:
「哪個混帳放的威亞?!安全繩怎麼會斷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