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托車重重砸在木台上的聲響還在空地上迴蕩。
洪光翻滾著爬起身,迅速後撤兩步,滿臉警惕地掃視四周陰暗的高處鐵架。
陳鋒早先的告誡猶在耳畔,如今鐵絲纜繩突兀斷裂,傻子都能猜到是兇徒找上門來了。
站在後方的陸玄心快步貼到劇組總導演身側,壓低嗓音知會了幾句。
總導演面色煞白,立刻反應過來這不是特技設備的失誤,而是有嗜血的狂徒潛入搞破壞。
他抓著大喇叭連連揮手,招呼攝影師、燈光師以及場工們丟下設備,以最快的速度撤離這片廢棄工場,免得平白被捲入廝殺丟了性命。
片刻工夫,原本嘈雜喧鬧的片場走得乾乾淨淨,只剩下滿地散落的木屑與塵土。
一道消瘦的身影從二樓生鏽的懸空鐵梯上邁步走下。
腳步一高一低,帶著明顯的跛態。
封於修停在幾步開外,眼神狠戾地盯著洪光,好似荒野里盯住獵物的灰狼。
「我結識的功夫行家,修為一高便深藏不露。你貴為兵刃好手,卻甘願混進戲班當武行。戲子的拳腳不是演出來的。封於修,特來討教!」
沙啞乾癟的話音落下,封於修拉開架勢,雙膝微沉。
洪光不再多費口舌,反手從腰後抽出一柄明晃晃的三尺青鋼長劍。
為了提防仇家偷襲,這把利刃是他特地叫徒弟開好鋒刃的真鋼利器,絕非平日拍攝用的輕薄鋁皮道具。
封於修掌中同樣握著一柄長刃。
洪光跨前一步,依照傳統行規抬手抱拳見禮。
禮數一畢,洪光腳下發力,長劍化作一道白線直刺封於修面門,想要搶先占得先機。
他的劍勢迅捷輕盈,帶起陣陣破風風聲。
封於修神色如常,雖被搶攻逼得微退半步,面頰上卻掛著詭譎陰森的笑意。
硬接了三招之後,封於修陡然變招。
他不再被動格擋,手中的劍刃大開大合,劈砍下墜的力道沉重如開山斧,每一記撞擊都震得空氣嗡嗡作響!
當!當!
兵刃連續兇狠撞擊,洪光只覺得虎口劇烈發麻,掌心皮肉被反震得滲出血絲,佩劍險些脫手飛出。
洪光年輕時確實在兵刃擂台上拔過頭籌,可這些年沉浸在片場拍戲,手底下的路數全為了鏡頭好看,動作花哨飄逸,實打實的殺伐硬功早就荒廢了大半。
為了迎合觀眾的眼球,那些樸實狠辣的殺招全被他主動捨棄。
封於修走的卻是完全相反的路子。
這瘋子的劍招毫無多餘的虛架子,純粹是奔著撕開咽喉、洞穿肺腑而練的殺人絕技,狠辣到了骨子裡。
刺啦兩聲輕響。
洪光的外袍被挑開兩道大口子,胸前皮肉翻卷,鮮血順著衣襟滲了出來。
當!
封於修雙手合握劍柄,一記剛猛的立劈狠狠斬落!
沉重的巨力直接震裂了洪光的虎口,長劍噹啷一聲砸落在水泥地面上,彈出去老遠。
實力的差距大得讓人絕望。
洪光心中大駭,這才真切體會到陳鋒的提醒絕非虛言,自己根本不是這個瘋子的對手!
危急關頭,洪光順勢在地上翻滾數圈,伸手從旁側的廢料堆里抓起一根兩米多長的實心腳手架鋼管。
劍法與棍法截然不同。
洪光雖將鋼管揮舞得虎虎生風、氣勢洶洶,招式里卻全是破綻。
他咬緊牙關拼命揮擊,好不容易尋得一絲空當,利用鋼管頂端的夾縫卡住了封於修的劍格,借著槓桿力道猛然一擰,將封於修的長劍生生挑飛出去!
長劍脫手落地,洪光臉上剛剛浮現出一絲劫後餘生的喜色。
對面的封於修卻毫無驚慌之色。
在他看來,眼前這個戲子的招法破漏百出,根本不值一提。
封於修俯身在道具桌下摸出一把削蘋果的單刃水果短刀,捏在指尖反手倒扣。
當洪光再次掄起鋼管橫掃而來的剎那,封於修身形如鬼魅般貼地側滑,左手一探,穩穩扣住了沉重的鋼管前端!
借著洪光向前揮砸的衝勁,封於修貼身揉入內圈!
尺骨貼近胸膛,鋒利的水果刀刃順勢在洪光的肚腹表層劃開兩道深痕!
緊接著,冰涼的刀尖撕裂空氣,照著洪光的脖頸咽喉直刺而去!
刺骨的殺氣撲面而來。
洪光全身僵硬,招式用老根本無法抽身招架,只覺得渾身血液都要凍結了。
絕望之下,他只得閉緊雙眼,靜候死局降臨。
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到來。
周圍忽地陷入一片死寂。
洪光戰戰兢兢睜開雙目,只見刺向自己喉結的刀尖硬生生停在了半寸之外。
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,宛如鐵鉗一般死死扣住了封於修的手腕!
出手之人正是換了一身工裝的陳鋒。
早先在暗處觀瞧時,陸玄心便屢次焦急催促陳鋒開槍介入,生怕武行明星當場橫死。
陳鋒卻一直穩住沒動。
練武之人大多身負傲骨,不讓洪光吃足苦頭、嘗到生死一線的恐懼,他是絕不可能打心底里認清江湖現實的。
直到殺招臨頭的這一剎,陳鋒才精準截斷了凶勢。
豆大的冷汗順著洪光的鬢角滾落而下。
他滿含感激地望了陳鋒一眼,雙手捂著流血的肚腹,踉蹌著退到了後方安全地帶,將空地讓給了眼前的二人。
封於修額角青筋暴起,手臂瘋狂發力,試圖掙脫手腕上的束縛。
然而陳鋒的掌力渾厚如山嶽,任憑他如何擰動手臂,那隻大手始終紋絲不動。
封於修眼中凶光一閃,殘疾的左腿驟然抬起,一記陰險的斷子絕孫撩陰腿直踹陳鋒下盤!
陳鋒神態自若,腳下一錯避開腿勁,握著對方手腕的手指猛然向外一擰!
咔嚓!
清脆的骨節脫位聲驟然響起!
陳鋒順勢抬起一腳,正中封於修的小腹,將其踹飛出五六米遠。
整條右臂關節被當場扭脫,換作尋常漢子早就滿地打滾慘叫連連。
封於修摔在水泥地上,臉色因劇痛而發白,豆大的汗水順著臉頰淌下,嘴裡卻硬是沒有吭出半聲呻吟。
這份忍耐劇痛的韌勁,讓陳鋒眼眸里閃過幾分讚許。
封於修單膝跪地,將脫臼垂落的右手掌抵在堅硬的地面上,左手按住肩窩關節,身軀劇烈向下一頓一壓!
嘎嘣!
骨骼歸位。
這傢伙竟然一聲不吭地憑藉自身蠻力與技巧,將脫臼的手臂強行復位了!
他甩動了一下恢復知覺的右手腕,活動著指節,像一頭被激怒的惡狼般盯住陳鋒:
「你偷襲我!」
陳鋒揉了揉手腕,淡然道:
「正面交鋒,堂堂正正扣住你的手腕,談何偷襲?」
封於修面孔扭曲起來,喉間發出嘶啞的低吼:
「你為什麼要橫插一槓?!我同你說過,早晚會登門找你算帳!可規矩不可破,我必須先宰了這幫沽名釣譽的廢物,最後再去取你的性命!」
他狠狠唾了一口帶血的唾沫,神情愈發癲狂:
「什麼拳王,什麼腿王,什麼狗屁刀王!他們配得上這些名號嗎?!在老子面前全是不堪一擊的花架子!我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!」
陳鋒平靜地搖了搖頭:
「名頭虛浮固然可笑,但這絕不是你滿街濫殺無辜的由頭。我是皇家警察,抓捕兇徒天經地義,談不上多管閒事。我站在這裡,就不可能由著你繼續草菅人命。」
退在後方的洪光面紅耳赤,低著頭無地自容。
從前仗著師傅的名聲在外以刀王自居,如今慘敗在水果刀下,方知以往的自滿有多麼荒唐可笑。
封於修仰起頭,聲音帶著近乎病態的決絕:
「我就是要讓他們明白,功夫是殺人技,不是花拳繡腿,更不是演戲賺銅板的把戲!」
他身形驟然下沉,雙拳緊握:
「廢話少說,手底下見高低!既然你偏要出頭,今日老子就提前會會你!今日之戰,既分高下,也決生死!」
陳鋒剛欲沉身迎戰,工場大門突然被大力撞開!
陸玄心領著七八名重案組便衣全副武裝沖了進來,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鎖定了封於修。
「封於修!放下兵刃,雙手抱頭蹲在地上!否則我們立刻開槍!」
封於修動作一僵,眼中的怒火瞬間化作濃烈的鄙夷,斜眼掃向陳鋒。
在他眼裡,帶著官差掏槍壓人,分明是陳鋒膽怯不敢迎戰的懦夫行徑。
陳鋒眉頭緊鎖,頓覺麵皮發緊。
江湖人以武爭勝,身後的同僚突然拔槍攪局,著實壞了對決的規矩。
陸玄心手指搭在扳機上,槍口緊逼一步:
「封於修!立刻棄械投降!」
陳鋒驀然回首,聲如洪鐘般暴喝:
「陸玄心!帶著你的人全部退出去!」
陸玄心一愣,急忙爭辯:
「陳sir,這個嫌犯極度危險!沒必要同他肉搏涉險,直接亂槍制服押回警署才是正途!」
這女人性子倔強剛硬,自認秉公辦案無可厚非。
陳鋒眼神一沉,官職威壓驟然傾瀉:
「你是總督察還是我是總督察?!我現在以總指揮的身份命令重案組全體後撤,誰敢抗命不遵?!」
嚴苛的軍紀壓迫之下,幾名便衣探員面面相覷,嚇得趕忙放低了槍口,紛紛將求助的目光投向陸玄心。
陸玄心咬了咬下唇,見陳鋒態度堅決毫無迴旋餘地,只得不甘心地揮手下令:
「全體後撤!把守外圍出口,把場子留給陳長官!」
便衣警員如潮水般退出大門,工場重歸寂靜。
陳鋒隨手扯掉身上的夾克外套丟在一旁,露出結實如磐石般的精悍肌肉。
右臂表層,那一抹玄奇的黑龍印記若隱若現。
「封於修,曉得我為何非要同你單挑麼?」
陳鋒雙臂舒展,語氣鏗鏘:
「你成天念叨著天下第一,我今天便要你在所有精通的領域裡輸得心服口服。天外有天,憑你這點手段,妄想稱霸還差得遠!」
封於修眼中凶芒大盛,狂吼一聲撲殺上前!
一記剛勁的連環高鞭腿撕裂空氣,陳鋒騰空拔起,右腿凌空甩出,硬生生同對方在半空對撞!
砰!
沉悶的肌肉碰撞聲令人牙酸。
未等身形落穩,陳鋒的重拳已化作漫天雨點,直轟封於修周身空當!
拳對拳,腿迎腿,硬碰硬!
先練拳,次練腿,後擒拿,再用兵器!
封於修用來屠戮武林的順序,陳鋒打算按部就班原樣奉還回去,徹底粉碎這瘋子心底的偏執。
數記剛猛對撞之下,封於修不僅不懼,反而興奮得仰天狂嘯:
「痛快!當真痛快!」
他骨子裡嗜武成狂,以往碰上的所謂名宿全是不堪一擊的繡花枕頭,眼下遭遇如此沉穩厚重的強敵,凶性被徹底點燃。
二人拳來腳往,皮肉撞擊沉悶如擂鼓。
封於修靠著粗鹽擦皮打熬出一身老繭硬皮,抗揍異常。
然而陳鋒體內的大圓滿黑級浮屠罡氣早已悄然運化周身,皮膜之下似有龍鱗隱現。
任憑封於修的鐵拳如何沉重砸落,盡數被深沉的氣勁無形彈開。
練武不練氣,到老一場空。
純粹折磨肉身的外功硬皮,在玄妙的內息罡障面前,高下立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