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但溫秀防備,其他都頭也是如此防備,此刻府外二百牙兵就是眾都頭的底氣。
牙兵不信你李公佺人品,更也是被羅紹威弄怕了。
李公衍見氣氛有點冷,抬手輕拍。
宴廳側門魚貫走入十餘位身姿窈窕的女子,個個妝容精緻、衣裙艷麗,手裡捧著酒壺果盤。
她們徑直走到每位都頭身側,一人一位分旁侍立,斟酒布菜,柔聲細語。
滿廳都頭皆是眼前一亮,就連一直面色冷淡的趙崇,也微微抬了抬眼。
李公衍端坐主位,看著眾人神色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端杯緩緩開口:
「諸位將軍常年戍守邊城,日曬風吹,辛苦至極。今日不過是些薄酒佳人,聊作消遣,諸位不必拘束,盡情享樂便是。」
溫秀看著那些女子,心裡明鏡似的。這番安排,明著是設宴款待,實則是李公衍的拉攏之計。
他深知幽州牙兵散漫慣了,貪圖享樂、看重實惠,空泛的軍令與說教遠不如金銀美人管用。
先用美色美酒鬆了眾人的戒備,再施小恩小惠,慢慢瓦解他們的牴觸之心。
這一套,他李公佺在魏博用過,現在拿到幽州來用,駕輕就熟。
席間頓時熱鬧了幾分。
酒香混著女子身上的脂粉香,沖淡了些許此前的緊繃。
多數都頭雖有心思,卻礙於李公衍在場,只是端著酒杯受用,不敢太過放肆。
唯獨掌管城東防務的都頭張猛,本就是個好酒貪色的粗人,幾杯烈酒下肚,色心頓起。
身邊美人剛俯身給他斟酒,鬢邊髮絲掃過他的手背,張猛當即咧嘴一笑!
「哈哈哈……」
粗糙的大手直接抓住了美人的手腕,另一隻手更是不規矩地往人腰間摸去,嘴裡還醉醺醺地調笑:
「小娘子生得好生標緻,過來陪爺喝一杯!」
美人嚇得臉色發白,掙扎著想要抽回手,怯生生地低聲求饒。
這番動靜瞬間引得滿廳目光齊聚,席間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。
不少都頭抱著看好戲的心態,吹著口哨起鬨,原本還算規整的宴席,瞬間變得喧鬧輕浮。
主位上的李公衍將這一幕看在眼裡,卻並未動怒,反而抬手壓了壓眾人的鬨笑,語氣依舊平和,甚至帶著幾分縱容:
「張都頭性情直率,無妨。不過是宴間取樂,不必較真。」
他非但沒有斥責張猛,反倒示意身邊侍從給張猛案上又添了一壺佳釀!
擺明了縱容這份輕薄之舉。
溫秀冷眼旁觀,心中瞬間瞭然。
李公衍這是故意縱容。
一來是順著這些牙兵的習性,施予聲色恩惠,讓眾人覺得他這位新來的上司「懂規矩、好相處」,不似那般刻板嚴苛。
二來也是試探,看這些牙兵的底線與脾性。
更重要的是,他在向眾人暗示:
只要歸順於他,金銀美色、逍遙快活,一樣都不會少。
於是溫秀也故作色心大發,對著身旁的美人動手動腳。
他摟住她的腰,湊過去嗅她頸間的脂粉香,嘴裡說著不著調的醉話。
但意外的是,身旁女子竟然不避,反而挺了挺胸脯朝他靠近了一些。
他愣住了!
他以為她會躲,會怕,至少會象徵性地掙扎一下。
她沒有……她靠過來,柔軟的軀體貼著他的手臂,眼波流轉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溫秀的腦子空白了一瞬,然後他意識到這可能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女人,不禁警惕了幾分。
但其實他想歪了。
不是這女子受過什麼訓練,純粹是因為他長得不差。
在座的一堆大齡都頭裡,他年紀最輕,面容也算周正,加上那身玄色常服襯得他身姿挺拔,在旁人眼裡,倒有幾分「少將軍」的氣度。
身旁的女子甚至覺得自己占了便宜,侍奉得格外盡心。
一時間,溫秀與身旁女子假戲真做,打得火熱。
他端起酒杯湊到她唇邊,她低頭抿了一口,然後他俯身過去,當著滿廳賓客的面,吻上了她的唇……
仿若無人,仿佛熱戀中的情侶在自家客廳里。
滿廳譁然。
口哨聲、起鬨聲、拍桌子聲響成一片。張猛瞪大了眼睛,手裡的酒杯差點掉在地上。
周安哈哈大笑,拍著桌子說「溫都頭好興致」。
趙崇眉頭微蹙,眼底閃過一絲不屑,端起酒杯掩去眸中的鄙夷。
王晉依舊垂著眼,仿佛對眼前的鬧劇視而不見,唯有指尖輕輕敲擊案幾,透著幾分不耐。
李公衍看著這一幕,頻頻點頭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年輕人,終究是年輕了些。美色當前,就把持不住了。
這樣的人,好拉攏,也好控制。
酒過三巡,歌舞漸落,李公衍放下酒杯,環顧眾人,語氣忽然變得鄭重了些。
「諸位,本使有一言,想與諸位交個底。」
廳中安靜下來,連張猛都停下了調笑。
「本使來幽州,不會改變什麼。一切都會照舊。本使也是牙兵出身,家在魏博,這一點,本使從未忘記。」
眾都頭聽聞,動作停頓了一瞬。
他們聽出了弦外之音。
家在魏博。
你們的家眷在魏州,我的家眷也在魏州。李公佺在魏州坐鎮,所有人的家眷都在魏州。
這話說得客氣,但意思很明白!
無論你們做什麼決定,都得想想家人,想想身家性命。
溫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面上不動聲色,心裡卻像被澆了一盆冷水。
李公衍暗示的,比明說更讓人不爽。酒宴氣氛看似熱烈,但每個人心裡都冷得不行。
散宴之後,夜已深沉。
溫秀沒有直接回府。
他在街角等了片刻,趙崇、周安、王晉先後跟了上來。
四個人對視一眼,沒有人說話,但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,是周安的私宅。
宅子不大,但勝在僻靜。
周安吩咐親兵在門口守著,不許任何人靠近。
堂中擺著幾碟小菜、一壺醒酒茶,四個人圍桌而坐,無人客套。
周安第一個開口,灌下一口茶水,憤憤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頓。
「李公衍這老狐狸,用些美人酒水就想拉攏咱們,把咱們當叫花子打發?」
「他今日哄著你享樂,明日就可能要奪咱們的兵權、斷咱們的財路。絕不能讓他如意!」
趙崇放下酒杯,贊同道:
「李承訓去營州,擴軍在即。未來飛騎都壯大之日,就是咱們失勢之時。李公衍在城裡拿捏防務,李承訓在外掌兵,二人里外合圍,將來隨時都能吞了幽州。」
王晉嘆了口氣,語氣凝重。
「節帥那邊,早已是擺設。李公佺鐵了心要把幽州變成李家私地。咱們這些本土牙兵,怕就是他第一個要收拾的對象,不得不防呀!」
溫秀一直沒說話。
他聽著三人你一言我一語,把心裡的火氣、擔憂、算計都倒了出來。
等他們都說完,他才端起酒杯,慢慢抿了一口,放下,目光沉沉地掃過三人。
「如今之計,唯有抱團。」
他沉聲說道,「咱們各自掌管碼頭、城防、營田、邊貿……互通消息,互為依仗。李公衍的命令,順咱們心意的便應付一二,不順心的就拖。飛騎都的補給,能慢則慢、能減則減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:
「咱們牙兵的地盤、咱們的利益,自己守著。絕不能讓外人插手。」
周安一拍桌子,厲聲附和:
「對!咱們自己的人自己管,外來的主,做不得咱們的主!敢動我們牙兵的財路,就跟他拼了!」
趙崇沒有說話,但他端起了茶杯。
王晉也端起了茶杯。
溫秀端起茶杯,四個人同時起身,以茶代酒,重重相碰,清脆的聲響在深夜的宅子裡格外清晰。
幽州牙兵的非正式同盟,就此定下。一套「牙兵共議」的潛規則,就此悄然成型。
周安送走三人,獨自站在院子裡。
夜風從碼頭方向吹過來,帶著河水的氣息,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味。
他抬頭看天,月亮很圓,很亮,掛在飛檐翹角的上方,冷冷地照著這座城。
這座城,是他們牙兵地盤。
李公衍想拿,得看他們牙兵願不願意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