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選擇留下的士卒,雖未再鬧事,可臉上的失落與不滿,依舊清晰可見。
心中的芥蒂,再也難以消除。
溫秀下令全軍解散,好好休息。既然拿了賞錢,此事休要再提。
不然定以擾亂軍心論處!
眾牙兵領錢後紛紛散去。
此事終究就這麼草草揭過,沒有後續,也沒有更好的解決之法。
只是……
盧龍牙兵心中埋下的怨氣、與魏博牙兵之間愈發深刻的間隙、還有軍心浮動的隱患,如同暗流一般,在盧龍藩鎮的地下悄然涌動。
這一切,會對未來的盧龍、對整個趙國格局帶來怎樣的風波與變故……
此刻,無人能知曉。
狗皇賞賜風波平息後,魏州趙王府邸的賜婚聖旨,便快馬送至盧龍節度府。
聖旨明言,准李承訓迎娶渤海國嫡公主大珠爾,擇吉日完婚,以固兩國邦交、共穩邊將,一紙詔書,敲定了這樁藏著權謀算計的聯姻。
消息傳開,
整個盧龍軍營、州府都為之震動,而渤海國隨婚使團帶來的陪嫁,更是讓眾人瞠目,盡數見識了這樁聯姻的厚重。
渤海國主為結好盧龍,出手極盡闊綽:
金銀寶器整整二百件,流光溢彩,皆是北地罕見的珍品;錦緞布帛五百匹,質地精良,紋樣華貴;千里良馬三千匹,膘肥體健,皆可充作戰馬。
精製兵器、甲冑一千件,鋒刃銳利、甲片堅固,足以武裝一支精銳;更有奴婢、各類能工巧匠共計四百人。
連同渤海南部扶餘府下轄三縣豐腴良田,盡數劃為大珠爾公主的湯沐邑,田賦收成全歸公主私用,不用上繳渤海國庫。
陪嫁隊伍綿延數里,車馬輜重絡繹不絕,金銀耀目、良馬嘶鳴,工匠奴婢列隊而行,三縣封地的劃地文書明晃晃擺在案上,豐厚到讓盧龍上下盡數譁然。
反觀趙國這邊的聘禮,卻顯得寒酸至極,盡顯傀儡政權的窘迫。
趙王本就是魏博牙兵擁立的吉祥物,整日沉溺享樂,他的府庫空空如洗,壓根拿不出半分像樣的財物置辦聘禮。
讓他拿錢?
來……把牙兵的刀往脖子上砍,看能不能變出錢來?
他的日子是能混一天是一天!
而執掌趙國軍政大權的牙軍總管李公佺,亦是束手無策!
魏博、盧龍兩鎮府庫錢糧,皆歸全體牙兵共有,是諸位牙將、士卒的命根子。
眾人皆知這是李家的婚事,絕不肯掏出公庫錢財,為李公佺的兒子鋪張聘禮,軍中怨言四起,分毫財帛都不肯退讓。
李公佺被鬧得無可奈何,重金聘禮徹底無望,思來想去,只能另闢蹊徑:
以兵為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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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終敲定的趙國聘禮,無金銀、無布帛、無田地,僅僅是一紙文書。
承諾借兩千精兵給渤海國主大諲譔,歸其臨時調遣,協助渤海守衛邊境、平定內部藩將亂象,僅此而已。
至於出錢?
李公佺認為,兒子終究長大了也坐鎮盧龍,他應該自己有錢結婚,而不是啃老。
但李承訓還真沒錢,他的錢都掏出了給牙兵了,自己也相對仁德,哪來的錢?
一邊是厚嫁如山,良田、財貨、兵馬、工匠一應俱全;一邊是寒酸聘禮,空口白牙借兵相助,連半分實在財物都拿不出。
懸殊對比,落在盧龍眾軍頭、將士眼中,皆是百般滋味。
在魏博牙兵當道的年代,節度使真是一點都不好干啊!
節度府偏廳,溫秀看著麾下親兵送來的、關於渤海陪嫁的明細,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,良久才輕嘆一聲,眼底難掩幾分真切的羨慕。
李承訓這樁婚事,哪裡是娶妻,分明是憑空得了偌大一筆厚資:
三千良馬可擴充騎兵,千件軍械能直接武裝士卒,四百工匠能助力軍坊鍛造、屯田勞作,扶餘府三縣肥田,更是能源源不斷產出糧草賦稅,就連那些金銀寶器,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。
這般豐厚的嫁妝,別說尋常將士,便是他這個手握兵權的牙軍指揮使,心中也滿是艷羨。
「少主公這門親事,當真是得了天大的實惠,渤海國這份陪嫁,足以抵得上十個溫某家底了!」
溫秀放下文書,對著身旁的趙崇、王晉幾人輕聲開口,語氣里滿是感慨:
「有了這場婚禮,咱們盧龍的邊防、軍屯,都能鬆快不少。」
眾軍頭紛紛點頭,皆是唏噓不已,一邊嘆渤海國出手闊綽,一邊笑趙國聘禮寒酸,盡顯傀儡藩鎮的無奈。
而聯姻大婚的籌備,也隨之緊鑼密鼓地鋪開,卻處處透著詭異與倉促。
渤海國使團盡心盡力,帶著陪嫁的工匠、財物,主動張羅公主大婚的儀仗、陳設,拿出自身帶來的錦緞、珍寶布置婚房,生怕怠慢了公主;
盧龍這邊,李承訓雖有心操辦自己婚事,卻受制於府庫空虛,只能動用自己早已空空如也小金庫甚至還借了不少外錢。
然後加上公主陪嫁,這才勉強維持大婚禮儀。
魏州的趙王與李公佺,自始至終不聞不問,既不出錢,也不出力,更沒有來,只派了個無關緊要的官吏和李家長輩。
前來象徵性督辦,全然把這樁趙國與渤海的聯姻,當成了可有可無的閒事。
這讓李承訓心裡不是滋味,母親死得早,這李家明明他才是嫡長子,為何父親在他大婚之日卻沒有來?
看來在他父親心裡,權利和地位比什麼都更重要,特別是因梁王賞賜導致牙軍人心浮躁的時候。
又或者,父親偏愛的只有弟弟李承業,已經忘記了他。
沒有盛大的採買,沒有隆重的儀仗籌備,沒有舉國上下的慶賀,一場關乎兩國邦交、暗藏北地權謀博弈的聯姻。
就這般在渤海國的全力張羅、盧龍的勉強配合、趙國中樞的敷衍漠視中,緩緩推進著。
溫秀看著這亂象紛呈的籌備場面,心中暗自思忖,看來李公佺已經忌憚他這個兒子了!
正常來說,李承訓既然大婚,那麼將其升為盧龍節度使是順理成章之事。
這一來能體現對嫡長子的重視,徹底確定繼承人,二來能體現對渤海國的尊重。
但李公佺卻沒有這樣做,他在怕,因為這個大兒子做得太好了!
倘若再給李承訓盧龍節度使的位置,那麼他翅膀硬了,就具備了與魏博叫板的實力。
所以他沒有給,這給未來將李承訓從盧龍挪窩留下空間!
這樁始於權謀、聘嫁懸殊的婚事,看似給盧龍帶來了實打實的好處。
可背後牽扯的渤海內政、趙國亂象、邊塞的危局,終究是把李承訓,乃至整個盧龍,推向了更複雜的漩渦之中。
啊!
真是煩人!
這個世道真是沒有一點正常的,就連溫秀都覺得自己被他們這風氣給帶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