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敬之連忙堆起滿臉驚喜,躬身作揖,聲音都刻意拔高了幾分,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樣:
「指揮使如此厚待崔家,小人感激涕零!有此礦山,崔家定當竭盡全力,擴采興冶,不負指揮使重託!」
溫秀淡淡一笑,舉杯輕抿:「崔員外識時務,日後自有你的好處。」
「是是是,都使大人說得是……」
崔敬之連聲應承,心中一片冰涼,臉上卻依舊笑得恭敬又歡喜。
夜深後,
崔敬之的馬車緩緩駛離府門。
車簾垂得嚴實,瞧不見裡頭人的神色。
溫秀立在府門處,指尖輕摩挲著杯沿,望著那漸遠的車轍,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淡笑。
他心裡清楚得很……崔敬之那番喜出望外,全是做給人看的。
那鐵礦說是歸崔家,可地是建安的地,人是他溫秀轄下的人,路是他控著的路。
崔家掏銀子、出匠人、鋪設施,到頭來不過是替他溫秀打理產業。
真到礦成鐵出,是收是放、是買是禁,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?
既得了崔家的技術與本錢,又落了個「許以厚利、恩威並施」的名聲,不用自己耗一分家底,便把建安冶鐵的根基牢牢握在手裡。
後面改進焦炭冶鐵工藝也簡單多了!
溫秀輕笑一聲,眼底掠過幾分篤定的得意。
在這亂世邊鎮,從來不是比誰家財多,而是比誰刀快、權沉、手段穩。
崔家縱然不甘,也只能乖乖入局。
這便是實權的滋味。
崔敬之的車駕去得遠了。
溫秀摩挲著指尖,暗忖今日這般強取,那崔敬之面上恭順,心底多半積怨。
但一個富戶,他能翻騰出什麼大浪?
溫秀沒有索要錢財,他就算說到節度使那裡去,那影響不了自己。
所以他也未多想,轉身便入了府中。
在亂世之中,你對商人越狠,他越是對你死心塌地,因為他們害怕,為了保住財富無所不用其極。
在他們面對不可抗拒的實權面前,他們就會如一條狗一樣搖尾乞憐。
對你給予予求,唯命是從!
你對他們越狠,他們越是不敢恨,且還會自認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,因為他們是商人,他們十分精明!
但恰恰是因為精明,溫秀這種軍頭才好拿捏他們。
於是,次日一早,府中下人便來報。
「稟將軍,崔員外遣人送來禮物。」
溫秀正在案前批閱建安屯田的文書,頭也不抬:
「金銀器物收進庫房便是。」
下人卻沒退,遲疑著補了一句:「將軍……來的不是器物,是一位姑娘。」
溫秀執筆的手微微一頓,抬眸看了一眼,沉吟片刻,終究放下筆,想來有事,淡淡道:
「引進來。」
廊下光影微動。
一道纖柔身影緩步而入,穿過晨光與廊柱的明暗交界,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一般。
女子一身淺碧軟緞襦裙,身姿纖細,眉眼帶著楚地水鄉獨有的清柔婉轉。
眉如遠山含霧,目似秋水橫波,肌膚瑩白似玉,不見半點粉黛雕琢。
一頭青絲松松挽就,僅簪一支素銀簪子。
行止間輕緩溫婉,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,卻又不顯輕佻,反倒透著幾分我見猶憐的清怯。
一眼望去,竟讓滿室光影都似柔和了幾分。
而如今的幽州,哪有美女敢獨自上街?一不小心就被軍爺霸占!
幽州街上燕瘠環肥,一無當意,加上沈晚棠已有身孕,溫秀顧及她,這些時間,巴結他的人前前後後送到他的胭脂俗粉,他早就膩歪了。
雖從不推拒,卻也從不曾真正放在心上,更不會帶回府中!
可眼前這個女子,不一樣。
溫秀見過的美人不少。
但如此這般容貌氣韻,遠勝往日那些刻意送來的美人,一時間竟驚為天人。
女子走到階下,微微斂衽躬身,行禮姿態端雅輕柔,聲線細軟如鶯:
「崔清沅,見過將軍。」
抬眸時眼波輕漾,她垂首輕聲道:
「義父念將軍操勞國事,身邊少人照料,清沅不才,願做將軍身邊一介侍女,朝夕侍奉左右!」
而崔清沅也在打量溫秀,聽義父安排要服侍一位將軍,這對家族至關重要,萬不可得罪,心其實是沉了半截的。
她早聽人說,這位幽州的實權人物之一,是個手握重兵、殺伐果斷的狠角色。
她原以為,會是個面色陰鷙、滿臉風霜的中年武將,眉眼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冷硬與戾氣。
可當真見到人那一眼,她整個人都微微一怔。
眼前的少年將軍不過十七,束髮垂髾,身穿常服,比她還高一個頭,行走間身姿挺拔,盡顯將門的颯爽。
最讓她心頭一顫的,是他右眉骨下那一道淺淺的疤痕,不長,卻斜斜划過眉梢,添了幾分久經沙場的冷硬與野性。
沒有想像中的蒼老粗莽,也沒有那般令人窒息的壓迫。
他年輕得過分,卻又沉穩得不像同齡人。
原本只是抱著認命、順從、甚至一絲畏懼的心來的,可這一眼望去,她心底那點低到塵埃里的預期,竟一點點被抬了起來。
原來……他這般年輕。
原來這般英挺俊朗,又帶著沙場磨礪出的凜冽氣質。
一瞬間,她心頭悄悄浮起一個念頭!
這般模樣,這般氣度,竟恰好是她心中設想過無數次的,將門如意郎君該有的樣子。
溫秀立在廊上,目光靜靜落在她身上,沒有急著開口。
他刀口上舔血,見慣了人心算計。
崔敬之昨日被他逼得幾乎吐血,今日便送來這等絕色女子!要說沒有半分別的心思,他是不信的。
可這女子……觸動了他的軟肋。
終究是英雄難過美人關!
他緩步走下台階。
崔清沅垂著頭,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從自己身上掠過,不似尋常男子那般赤裸滾燙,而是帶著幾分審視、幾分打量,像在掂量一件送到眼前的貨物值不值得收下。
她心頭微緊,指尖悄悄攥緊了袖口。
「你不必多慮。」
溫秀的聲音在頭頂響起,平和,卻帶著軍中果決:
「本都從不強人所難。若姑娘是受人脅迫,或有難言之隱,只管直言,本帥自會為你做主。」
崔清沅微微一怔。
她抬起頭,對上溫秀的眼睛。
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她預想中的倨傲或輕佻,反倒帶著幾分認真。
不是試探,不是客套,是真的在等她說實話。
她垂眸,輕輕搖頭,語氣溫順卻堅定:
「將軍誤會了。義父待妾身有養育之恩,清沅自願前來,不求名分,只願能伴將軍左右,消解些許煩悶辛勞。」
頓了頓,她抬眸看向溫秀,眼波清澈:
「何況……將軍威名,清沅在幽州時便已聽聞。能侍奉將軍這樣的人物,是清沅的福分。」
這話說得熨帖,卻又不顯得刻意逢迎。
溫秀望著她眉眼間的柔婉與坦然,心中微動。
他府中僅有侍妾,並無正妻。
眼前這般清艷絕倫又溫婉知禮的女子,實在讓他心生歡喜。
幾乎是一見傾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