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就是多一雙筷子嗎?他溫家家大業大,這有何難!
他微微頷首,不再推辭:「既如此,便留在府中吧。」
「多謝將軍!」
此後數日,清沅果然盡心侍奉。
她通曉歌舞。
一日傍晚,溫秀處理完公務回到內室,她恰在廊下以水研墨,見他進來,竟即興起舞助興。
一曲楚地柔舞,身段輕盈如柳,水袖翻飛間婉轉清麗,教人忘卻煩憂。
她又精通按揉推拿。
溫秀坐鎮幽州指揮邊塞建安,每日案牘勞形,肩頸時常酸僵。
她手法輕緩得宜,指尖力道恰到好處,總能將他連日處理公務的疲憊消去大半。
更難得的是她知進退、懂分寸。
溫秀議事時她從不出聲打擾,只安靜地在一旁添茶研墨。
溫秀沉默時她便靜靜陪坐,不聒噪、不賣弄,偶爾抬眼相視,也只報以溫柔一笑。
見到沈晚棠也是以婢女自居行禮,沈晚棠見她的容貌時,眼神都不對了,倒也沒有說什麼。
畢竟她如今有身孕,不能盡妾室之責,心中多少有些許愧疚。
她不介意夫君身邊有女人,只是這個也太……
而數日下來,
溫秀看她的眼神,漸漸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這夜,燭火搖曳,將溫府內室暈開一片暖融融的柔光。
溫秀斜倚在軟榻上,白日裡收攏流民、謀劃鐵坊的事辦得順遂,讓他心頭暢快,不覺多飲了幾杯。
清俊的面龐染上幾分醉意,連日緊繃的心神也徹底鬆緩下來。
崔清沅跪坐於榻側,素白纖細的指尖輕緩落在他肩頭,力道恰到好處地揉捏著。
她手法輕柔嫻熟,一點點化開他周身的疲憊。
淺碧衣裙上縈繞著淡淡的蘭芷幽香,隨著呼吸漫入溫秀鼻尖,清淺溫潤,讓人滿心都是熨帖的享受。
醉意朦朧間,溫秀垂眸,目光落在身旁低眉溫順的女子身上,心頭微動。
「清沅。」
他開口,嗓音帶著酒後的低沉。
「嗯?」
崔清沅抬眸,眼波柔柔地望著他。
「你從未與我細說過過往。」
溫秀偏過頭,看著她的眼睛:「你的身世,究竟是何模樣?」
崔清沅指尖微頓。
那雙手停在他肩頭,短暫的僵滯不過一瞬,若不是溫秀正凝神看她,幾乎察覺不到。
她緩緩收回手,垂眸沉默了片刻。
溫秀沒有催促,只是靜靜地等。
燭火噼啪一聲,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。
崔清沅抬起眼,燭火映在她秋水般的眼眸里,漾起幾分細碎的哀傷。
她輕聲開口,帶著抹不去的淒楚:
「將軍,妾身本是楚地人。」
「家鄉在岳州一帶,臨著洞庭湖,父親是個教書先生,母親織布養蠶,雖不富裕,卻也衣食無憂。妾身幼時,還能在院子裡追蜻蜓、撲流螢,父親常抱著妾身念《詩經》,『關關雎鳩,在河之洲』……」
她說著,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,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而美好的東西。
但那笑意轉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難以遮掩的悲戚。
「後來……戰火燒到了岳州。」
她的聲音低下去,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,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是哪路兵馬,妾身已記不清了。只知道那日夜裡,到處是火光,到處是哭喊。父親把妾身藏進地窖,蓋上木板,叮囑妾身不要出聲……然後他便衝出去了。」
「母親也衝出去了。」
「妾身在地窖里縮了一整夜,聽著外面的喊殺聲、慘叫聲、還有火燒房屋的噼啪聲……」
她說到這裡,聲音微微發顫,卻仍強撐著繼續說下去:
「等天亮,妾身爬出來,家……已經沒了。父親倒在院門口,手裡還攥著一根木棍。母親倒在父親身邊,身上壓著一根燒斷的房梁……」
淚珠在眸底打轉,她卻仍強忍著,咬著下唇不曾落下。
「妾身那時候才七歲,什麼都不懂,只知道哭著喊爹娘,可再也沒有人應我了。」
溫秀沉默著,沒有出聲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。
「後來妾身就開始了流亡。」
「跟著一群逃難的人一路向北,走了多久妾身也記不清了。路上餓極了就啃樹皮、吃草根,實在沒有吃的,連觀音土都吃過……」
「再後來,妾身被人販子撿了去。」
「那些年的事,妾身不想多說了。吃不飽穿不暖,挨打是家常便飯,有時候一天連一口水都喝不上,關在黑屋子裡,不知道白天黑夜,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……」
她頓了頓,像是在平復心緒,又像是在斟酌措辭:
「好在七年前,義父途經那處,撞見了妾身。他憐妾身身世悽慘,花重金將妾身贖了出來,帶回府中收養,教妾身禮儀、歌舞、起居侍奉……養至今時,才有了如今的安生日子。」
她說完,輕輕呼出一口氣,像是把積壓多年的石頭終於放了下來。
溫秀望著她,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出身行伍,見慣了生死,卻極少聽一個女子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講述自己的苦難。
沒有嚎啕大哭,沒有怨天尤人,甚至連眼淚都忍著不掉!
這種壓抑的平靜,比任何哭訴都更讓人心酸。
更讓他在意的,是她講述時那雙手。
她說到父母慘死時,指尖在微微發抖;說到被人販子轉賣時,手指緊緊攥住了裙角;可說到崔敬之贖她時,那雙手反倒鬆開了。
像是在刻意控制什麼。
溫秀沉默了片刻,伸手,牢牢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。
掌心觸到的是細膩溫潤的肌膚,指尖微涼,柔若無骨,卻隱隱有幾分僵直。
「過往的苦,你都受夠了。」
他的聲音帶著酒後的赤誠與堅定,一字一句:
「從今往後,有本將在,絕不會再讓你受半分委屈,更不會讓你再遭流離苦楚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眼眶上,語氣軟了幾分:
「我會護著你。」
崔清沅身子微顫,抬眸望著他眼中真切的憐惜與承諾,鼻尖一酸,淚珠終於滾落臉頰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緩緩傾身,將臉頰輕輕貼在溫秀寬闊健碩的胸膛上。
隔著衣料,她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一下又一下,安穩而安心。
連日來的忐忑、過往的苦難、深埋在心底的恐懼與不安!
仿佛都被這沉穩的心跳一一撫平。
她的臉頰不自覺泛起一抹嬌羞的緋紅,心頭湧起從未有過的安穩與暖意。
溫秀心口一軟,抬手輕輕拍著她纖弱的脊背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保持著這個姿勢,讓她靠著自己。
另一隻手拿起案上的酒盞,淺酌一口。烈酒入喉,辛辣滾燙,卻抵不過心頭的柔軟暖意。
他垂眸,看著埋在自己懷中的女子,指尖輕抬,緩緩勾起她的下巴。
燭火跳動。
兩人四目相對。
溫秀眼中滿是寵溺與深情,崔清沅眸中含著淚光與嬌羞。
愛意在彼此眼底肆意蔓延,無需言語,便已情深意篤。
距離一點點拉近。
彼此的呼吸交織在一起,溫熱纏綿,縈繞著濃濃的情意。
崔清沅閉上雙眸,長睫輕顫,帶著滿心的信賴與柔情。
溫秀望著她嫣紅的唇瓣,心頭悸動。
俯身,靠近。
酒盞不知何時滑落在地,發出一聲輕響,無人理會。
燭影搖紅,夜色繾綣。
一室溫柔,儘是情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