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序匆匆,轉瞬步入十月。
遼東大地早已褪去秋末餘溫,朔風捲地,寒徹筋骨。
凜冽的北風橫掃荒原曠野,捲起滿地枯草殘葉,連綿冷雨夾雜著細碎飛雪,簌簌飄落,浸染整片邊塞疆土。
山川蕭瑟,城郭凝寒,天地間儘是一片肅殺清冷的冬意。
按照趙國邊軍舊制,至十月寒冬,邊境戍邊主將可統領軍中主力,返回幽州中樞述職報備、與家人團聚過年,待來年開春再重回邊地駐守。
往年此時,遼東軍營早已整頓兵馬、清點軍械,籌備歸城事宜,軍心安穩,諸事有序。
可今年,寒風已至,霜雪已落,幽州中樞的述職詔命卻遲遲未至,杳無音訊。
營中諸事如常,卻唯獨缺了歸城的調令。反常的沉寂縈繞在遼東軍營,也讓溫秀心中生出重重疑慮。
他坐鎮遼東日久,深諳朝堂規矩與中樞權術,知曉事出反常必有蹊蹺。
於是他寫下一道奏摺,細細稟明邊地防務近況,同時委婉問詢中樞,請示今年邊軍歸幽州述職、休整的具體時日,靜待朝廷批覆。
奏章傳往幽州,
數日之後,一道暗藏機鋒的正式公文送抵遼東。
溫秀拆開帛書,逐字閱罷,眸光緩緩沉了下來,心底所有疑慮盡數落地。
公文言辭冠冕堂皇,字字皆是體恤將士的模樣:
遼東邊塞路途遙遠,山川阻隔,大軍往返奔波勞苦,耗費糧草錢糧無數,徒增國力損耗,亦有邊境隱患。
為體恤邊軍、節省公帑,特下令:
今年遼東邊軍主力無需回幽州述職,就地駐守邊防;戍邊牙將可率少數貼身親兵,獨自返回幽州探望家眷過節即可。
寥寥數語,看似體恤軍心、精簡軍務,實則剝去了邊將最核心的依仗。
溫秀手持公文,立在蕭瑟寒風之中,不由得心中暗罵。
哪裡是體恤將士奔波,分明是忌憚邊軍權重,刻意削權設防!
他心中通透,這必是李承訓的意思。
他們這些戍邊軍頭,兵強馬壯,戰功卓著。幽州中樞的節度使,終究是怕了,也翅膀硬了。
李承訓畏懼遼東百戰精銳入歸幽州,畏懼手握重兵的邊將回城,會撼動中樞權勢、威脅自身地位。
才以節省錢糧、體恤軍士為藉口,嚴禁戍邊牙軍回城,只允他孤身帶少數親兵歸城。
而且……如今節帥已經手握近萬騎兵,覺得已經有實力抗衡他們這些牙軍軍頭了。
終究是攻守異形了!
溫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。
亂世紛爭的五代,兵權便是立身之本,是將領唯一的護身符。
將不離兵,兵不離營。將無兵,則如虎落平陽、蛟龍失水,任人拿捏。
如今這世道,哪一位手握重兵的邊將,敢棄自己大軍於邊疆,孤身徒手回去束手就擒?
李承訓忌憚邊軍威脅,想要剝離他與麾下將士的羈絆,伺機剝奪他的兵權。
可反過來想,無兵在手,他又如何敢信李承訓不會藉機發難、卸磨殺驢?
人心隔朝堂,權謀藏人心。
他戍邊千里,遠居遼東,幽州中樞風雲變幻、暗潮湧動,他一無所知。
誰能保證,在他駐守邊塞的這些日子裡,幽州朝堂沒有布下天羅地網,沒有滋生針對他的陰謀陷阱?
若他真的捨棄兵權,只帶寥寥親兵隻身歸城……便是自斷臂膀、自投羅網。
縱使他的妻兒家眷尚在幽州,是他心中牽絆。
可亂世之中,兵權在身,家眷尚有制衡保全的餘地;兵權一失,便是人為刀俎、我為魚肉,闔家性命皆由他人掌控!
一念及此,溫秀可不敢回去。
畢竟命只有一條,不帶兵,那就不歸。
萬一李承訓突然「杯酒釋兵權」,溫秀打拼多年的家業憑空蒸發,那真是哭都沒地方哭。
況且你李承訓是趙匡胤嗎?
我信你?
我呸,我還不如信我自己能黃袍加身,從遼東建安一路砍到幽州城下。
溫秀回身落座案前,提筆落筆,再寫一道周折。
文中隻字不提兵權猜忌、朝堂博弈,只以邊塞嚴寒、水土惡劣為由,謊稱自己連日操勞軍務,不慎感染深重風寒,畏寒乏力、身體抱恙,臥榻難行。
簡直快要死了,活不長了,難以長途跋涉……懇請朝廷准許他留鎮遼東,緩歸城休整。
筆墨落定,封緘奏章,快馬送往幽州。
看著信使策馬遠去的背影,溫秀立於城樓寒風之中,望著漫天飄雪,不由得苦笑。
這一道推脫歸城的奏疏,看似是臣子因病請留,實則是邊將與中樞的第一次公開對峙。
從這一刻起,所有表面的君臣和睦、上下相得盡數撕碎。
幽州中樞猜忌邊將,邊將防備中樞奪權,彼此心知肚明,互相設防,再無信任可言。
朔風呼嘯,飛雪漫天。
遼東與幽州,千里相隔。
君臣之義,至此,徹底明面上離心離德,裂痕昭然天下。
也不單單溫秀不回去。
其他三位戍邊的牙將,同樣不敢回去。
他們皆是人精,紛紛找理由推脫……有說與契丹打仗走不開的,有說雨雪天氣路不好走的,有說事務繁忙實在抽不開身的,皆要留在邊疆駐地!
而李承訓對於他們的請求,無論理由多麼漏洞百出,都批覆同意。
他先是誇讚他們的以社稷為重,然後同意讓他們今年可留邊境戍邊,不用回來述職。
四牙將全都不回幽州述職。
節度使府朝會上,滿堂譁然。一個有事不回正常,四個都有事……那傻子都知道有問題。
但他們也不敢斥責四牙將有異心或擁兵自重,畢竟四牙將沒回來但餘威還在,倘若回來了找他們麻煩可就糟了。
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。
李承訓也沒有說自己不讓四牙將帶兵回來,只說他們有事,以江山社稷為重,他沒有理由不答應。
隨後命人照顧其妻兒老小,讓他們放心戍邊。
到了冬季,
既然不回去,溫秀最關注的就是收鹼之事。
這天,溫秀裹著厚實狐白裘,踏霜而行,步履落於凍硬的灘地,直奔連片濃鹵鹼塘。
放眼望去,二百畝鹼塘碧波凝寒,塘中是夏曬餘存的濃鹵,經秋沉澱、冬寒凝凍,水面結著薄冰,冰下鹼層已然厚積。
灘上鹽戶皆是短褐裹身,呵氣成白霜,不懼凜冽寒風,各司其職忙碌。
有人持木橇破開塘面薄冰,冰碴碎裂脆響連連;有人俯身探入鹵中,摸索凝結緊實的鹼坨;木耙起落,將成片灰白瑩潤的鹼晶收攏歸堆。
濃鹵沉底凝鹼,鹽分浮於上層,涇渭分明。
鹽戶手法熟稔,剔雜瀝鹵,一塊塊緊實鹼料被撈起,堆在塘邊空地,經寒風瀝乾殘鹵,色澤勻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