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下人利落退去的背影,溫秀心中微動,生出幾分好奇,隨口問道:
「夫人遠嫁而來,隨身帶了不少帳房幕僚,不知是何緣由?尋常宗室婚嫁,極少帶一眾帳房謀士隨行。」
大慕禾聞言淺淺一笑,坦然解釋道:「是父親特意安排的。他知曉妾自小長於深宮,不懂俗務、不善打理財貨,更不會經營花銷。便為我配齊了帳房、幕僚班底,讓他們替我打理私帑閒錢,盤活資產、經營盈利,說免得我的嫁妝財物閒置浪費,可保私庫年年增收、源源不斷。」
溫秀聞言瞬間一愣,心底暗自讚嘆老丈人思慮周全至極。
旁人嫁女只求體面安穩,這位渤海大將軍,竟是早早為愛女鋪好了一生財路,備好全套理財班底。
讓她即便遠嫁異鄉,手中也握有獨立財源、專屬人手,無需全然依附夫家,終生不受錢財掣肘。
他心中暗自感慨:
有這一套班底坐鎮,往後他的私庫、領地副業、商貿理財,怕是穩當了,再也無需憂心財物閒置、帳目混亂、盈利無門。
心念至此,溫秀又追問一句:「那夫人自身,可懂營商理財、資本周轉之道?」
「妾不太通曉。」
大慕禾坦然搖頭,隨後開口解釋:
「這些牟利經營、帳目算計的繁雜事務,向來都是交由麾下幕僚全權處置。隨我前來的這批帳房、管事、幕僚,皆是我大渤海宗室世代親信,世受我家族恩祿,忠心無二、絕對可信,從無貪腐欺瞞之事。」
這一刻,溫秀徹底恍然,心中掀起一陣狂喜。
他原本只當大慕禾帶來的是豐厚嫁妝、閒散僕從,此刻才徹底看清:
這位郡主帶來的,根本不是依附侯府的閒人,而是一套完全獨立、忠心可靠、建制完整的專屬幕僚班底。
有專業帳房理帳、審計核查,有幕僚規劃資產、投資理財,有管事統籌調度、打理產業。
這不就是他求而不得、現成完備的領主發展部與審計部?
長久以來,他領地擴張迅速,人口、畜產、產業日漸繁雜,一直缺少一套專業、可信、獨立的理財審計體系。
公府官吏兼顧軍務民政,難以精細打理私產與副業,常常造成資源閒置、帳目粗疏。
雖然他窮得很,沒啥閒錢,但不代表他未來沒錢。
如今大慕禾自帶全套成熟班底,忠心、專業、建制齊全,恰好補足了他最大的短板。
溫秀壓下心中欣喜,目光溫和地看著身側溫順純良的妻子,誠懇說道:
「甚好。往後夫人的私帑、嫁妝資產,盡可交由幕僚放心打理。為夫全力支持你投資理財、盤活產業,府中所有閒置資源、商貿渠道,皆可交由你的班底調度經營,無需拘束。」
雖然溫秀說得好聽,但他的私庫空空如也,可遠沒有老婆私庫豐厚。
大慕禾雖聽不懂「投資」這般新詞,卻明晰「理財經營」的意思,知曉夫君是願意讓她的人手做事、保全她的私產。
當即乖巧溫順地點頭應下,全然信賴溫秀的安排。
自此之後,大慕禾麾下的渤海幕僚班底正式履職,有條不紊接手打理郡主所有私帑、嫁妝、食邑收益與各類資產,精細對帳、審慎經營、規劃理財,將一筆筆閒錢、資產盤活增值。
而溫秀也投入建安領地的公務之中,安置契丹佃農、擴建軍馬場、整頓吏治民生、操練兵馬、梳理邊境防務。
自從溫秀與渤海國締結穩固姻親盟約,再加其一力肅清遼東半島各處山野匪寇、蕩平地方割據豪強。
往日常年紛亂、關卡林立的北疆沿海要道,徹底歸於太平。
塵封許久、自鴨綠江直達登州的渤海朝貢古道,再度全線暢通,南北海運商路掙脫戰亂桎梏,重新煥發蓬勃生機。
泊汋城、都里鎮、建安三座濱海重鎮,坐擁海灣良港,一躍成為南北商貿往來的核心樞紐。
千帆競渡,舟船絡繹不絕往來於黃海海面,江南各路商船紛紛北上駛入遼東港灣,南北物產互通有無,海運貿易一日比一日繁盛。
江南沃土出產的清茶、錦絹、綾羅絲綢、青白瓷器、典籍書卷、稻米糧粟,源源不斷順著海路輸送至遼東地界,鋪滿各處街市商鋪,供給北疆軍民消費。
而遼東與草原獨有的特產,也借著商船南下外銷。
各色珍稀獸皮、優質鐵器、天然鹵鹼、塞外良馬、成群牛羊、深山美玉寶石,珍珠人參、還有溫秀領地新近燒制打磨的琉璃玻璃器物,盡數成為南方商賈爭相收購的緊俏貨物。
商貿飛速興盛之下,連帶一眾附屬行業順勢崛起。
海港貨倉囤積物資,碼頭搬運勞力需求暴漲,海船修造、木料工坊、城池營建、鐵監需要鐵匠、官道拓築。
各項工程接連動工,處處都急需大量人手。
安穩的世道、豐厚的工錢、日漸繁華的城池,不斷吸引四方流民、邊境百姓紛紛遷入遼東定居,人口源源不斷向內聚攏。
時至公元909年夏初,
短短時日休養生息、通商聚民過後,整個遼東半島所轄治下。
在冊總人口已然穩穩突破十萬之數,屬地底蘊肉眼可見地愈發厚實。
除卻商貿富民,溫秀麾下最重要的重工業,更是迎來關鍵性跨越。
領地焦煤煉鐵工藝不斷攻克技術壁壘,淬鍊手法改良精進,煉出的盡數是質地上乘的低硫精鐵。
鐵質精純、雜質稀少,硬度與韌性遠超尋常生鐵,是鍛造軍械戰甲的上上之材。
如今屬地年產生鐵規模,已然突破三十萬斤,這僅僅還是工匠們學了一些皮毛的起步。
手握足量優質精鐵,便意味著軍備徹底自主。
以往遼東軍士所用甲冑兵刃,盡數需要中原節度使轄區統一調配下發,處處受人牽制,軍械補給不由自己掌控。
而今大勢已然轉變。
只要溫秀正式落成規模化兵工廠,便可自主大量鍛造明光重鎧、鋒利陌刀、硬弓勁弩、長短各類制式冷兵器,完整配齊全軍軍備,再也不必仰仗外界供給。
富餘下來的大批低硫好鐵,更是稀缺緊俏貨品。
無論中原藩鎮還是草原部族皆爭相購入,鐵料外銷便能換來巨額利銀,財源愈發雄厚。
三十萬斤歲鐵鐵量,僅僅只是起步而已。
溫秀心中早有長遠謀劃,眼下不過是根基鋪墊。
往後循序漸進改良窯爐、擴充礦場、增開冶煉工坊,鐵料年產量勢必要衝破百萬斤,乃至攀升至數百萬斤,以重工業撐起整片北疆霸業。
宏圖前路明朗,民生、商貿、人口、冶鐵、兵馬皆在穩步壯大。
可唯獨一處隱患,始終卡在咽喉之處,令溫秀隱隱心存芥蒂。
規模化煉製精鐵必不可缺的開灤主煤田,並不在自己管轄疆域之內。
煤礦命脈拿捏在盧龍節度使手中。
對方日後若是心生忌憚,便可直接封禁煤炭外運、截斷燃料供給,輕輕鬆鬆鉗制遼東煉鐵產業,死死卡住自己工業與軍備的命脈。
這份受制於人之處,便是當下最大短板。每每思及此處,都讓溫秀頗為鬱結難受。
但身處風雨飄搖、群雄逐鹿的五代亂世,他心中看得透徹明白。
萬般規則制衡,終究抵不過強橫的武力。
財貨可以積攢,冶煉可以擴充,人口可以聚攏,兵馬可以練兵。
待到自己麾下甲兵強盛、疆域穩固、戰力冠絕北疆,別說區區一處煤礦掣肘,算不上什麼難題。
就是皇帝寶座,他也摸得!
亂世之中,兵強方為根本。
實力足夠,所有枷鎖與牽制,終有一日能夠親手盡數打破。
前路蓄勢蟄伏,暗自蓄力,只待他日羽翼豐滿,便可縱橫北疆,再無任何人能夠拿捏自己。
他可是要當節度使稱王的男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