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州的秋意漸冷,
庭院中的老槐還掛著一層深綠,日光透過枝葉在青磚地上篩出碎金。
溫秀難得清閒了月余,與妾室在偏院中飲茶賞秋,將朝堂上的公文暫且推到了案角。
可這份清淨終究沒能持續太久。
一日午後,溫秀正半靠在廊下的竹榻上閉目養神,親兵疾步來報。
吳國遣使浮海而至,攜貨物帳冊,求見燕王。溫秀睜開眼,微微皺了皺眉。
他坐起身來,整了整衣袍,吩咐在正殿召見。
能讓人從江南浮海千里趕來遼東的事,多半不是好事。
正殿中,文武分列兩側,甲冑未卸的將領們按刀而立,文臣們捧著笏板垂手肅立,滿殿瀰漫著北地霸主獨有的肅殺氣息。
溫秀一身紫繡蟒袍端坐於上首,腰間玉帶束得齊整,目光沉穩地望向殿門口。
楊吳使者陸承鄴被引進來時,一身江南官衫在海風中浸透了咸腥的氣味,衣擺上還沾著旅途的塵土。
「外臣奉吳王之名,拜見燕王!」
他行過跪拜大禮,雙手捧著一卷貨冊副本舉過頭頂。 溫秀詢問:「你找本王所為何事?」
「外臣……」
剛開口陳述船隊出海的始末,卻被溫秀一句話打斷了:
「你說什麼?本王的東西,你們弄丟了?」
溫秀臉色一沉,顯然有些意外且生氣。他眉頭緊鎖,指節在案几上重重叩了一下,滿殿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階下那個江南使者身上,像數十柄無形的刀。
陸承鄴心中一凜,慌忙躬身辯解:
「大王,並非丟失。這批茶、絹、硝石,吳國早已如約盡數點驗裝船,貨冊俱在,並無半分虧欠。奈何海道中途,突遇吳越水師巡海快船,不由分說攔截我吳國船隊,整船財貨盡數被劫扣擄走,水手半數遭拘,僅有數人僥倖乘小舟逃歸報信。」
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謄抄的貨單副本,雙手高舉過頭頂。
「這是貨單,請燕王過目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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內侍上前接過來轉呈到溫秀案前。
溫秀低頭翻看那捲貨單,指尖緩緩摩挲著紙面。
九十萬斤茶、六萬匹絹布、十八萬斤硝石……
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列在紙上。他面上沒什麼表情,可翻到硝石那一頁時,指尖停頓了片刻。
陸承鄴趁著他翻看的間隙,繼續稟奏:「我吳國依約備齊貨物,舟師已駛出長江,本擬揚帆直抵遼東,履行雙方鐵貨互市之約。誰料吳越恃海道之利,悍然劫掠兩國通商重貨。」
「此事並非吳國懈怠誤事,實乃吳越心懷叵測,敢向大王頭上動土。吳越明知這批貨是大王交換遼東遼西鐵料的商貨,依舊悍然出手,其意不止是覬覦財帛,更是要離間吳、燕盟約。」
「一旦大王震怒斷絕向淮南供給鐵礦,正中吳越下懷。徐公得知變故後心下焦灼萬分,特遣臣浮海遠來遼東,據實稟明,不敢有半分隱瞞。」
陸承鄴說完了,垂首靜立。
殿中安靜了片刻,只剩下炭火輕微的嗶剝聲。溫秀仍然低頭看著那捲貨單,一言不發。
殿中的空氣漸漸凝滯,像一鍋水在慢慢加熱,只差一個臨界點便要沸騰。
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!
九十萬斤茶,原是要轉賣契丹遼國換戰馬和牛羊的,交付日期已經和遼人敲定;六萬匹絹,是如今年關將至,作為全軍將士元月歲賞的,承諾了便不能失信。
這兩樣雖然要緊,卻還有迴旋的餘地。可那十八萬斤硝石……溫秀的眼神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。
硝石是火器和開礦的命脈,遼東遼西本地不產此物,全靠從楊吳跨海輸入。
沒有硝石,那些耗費無數人力鑄造的火炮便只是一堆無用的鐵疙瘩,日後若想南下伐晉,威力便要折損大半。
這筆損失,才真正刺在了心口上。
溫秀緩緩合上貨冊,抬起眼來,目光落在陸承鄴身上,問出了這件事本質:
「你說了這麼多,難道這批被吳越劫扣的貨物,便該本王來買單嗎?」
陸承鄴渾身一震,臉色瞬間褪盡血色,伏身叩首道:
「大王明鑑!外臣絕無此意!」
他額頭沁出冷汗,語速比方才快了幾分,生怕溫秀再開口便定下了他的死期:
「只是單憑吳國一國遣使向錢鏐施壓,力道終究單薄。是以徐公才遣臣遠渡重洋,懇請燕國一同出面,兩國聲勢相加,向吳越詰問罪責,料想貨物應當可以索回!」
溫秀沒有接話。
他靠在椅背上,望著陸承鄴那副竭力保持鎮定卻早已露了怯的模樣,心中轉了幾轉。
吳越地處東南海隅,若只有楊吳一方去問罪,錢鏐大可置若罔聞;但若北方霸主燕國一同發聲,分量便截然不同。
這道理他懂,徐溫也懂。
可溫秀不打算讓對方覺得這台階來得太容易。
他往前微微傾身:「可若是吳越拒不歸還呢?這筆損失,是你吳國擔,還是我燕國擔?」
陸承鄴硬著頭皮回道:「倘若終究索討不回,淮南願意盡數承擔全部貨值。只是江南採茶、織絹、采硝皆有節令,一旦誤了原定約期,重新備齊這麼大宗的貨物,便要再等一整年。」
「等一年?」
溫秀一聲冷笑,眉宇間戾氣陡生,「等上一年,你教我如何向遼國交代?又拿什麼去犒勞我沙場浴血的將士?」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,殿中文武皆是肩頭一緊,他們的元月賞沒啦!
陸承鄴惶恐不已,連連拱手叩拜:「大王息怒!淮南上下亦在籌措旁的補救之法……只是,臣不得不直言,今日吳越敢劫掠掛涉燕國的貨船一次,若是安然無事,他日便敢再有第二次。長此以往,天下人皆會以為燕國可欺!」
這句話像火星濺進了火油。
溫秀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,案上筆硯震顫滾落,哐當砸在青磚地面,墨汁濺開,在磚縫間洇出幾道黑痕。
滿堂文武皆是心頭一跳,有人下意識攥緊了刀柄。
「這群江東鼠輩,區區一隅小國,也敢伸手染指本王的財貨,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