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會散罷,百官盡數退去。
殿內燭火次第燃起,將偏殿御書房映得暖亮。
錢鏐除去朝冠,一身常服坐於案前,案上攤著海圖與各州財賦簿冊。
丞相曹仲達、皇子錢元瓘二人侍立兩側,殿門緊閉,內侍盡數退至廊下,只餘下三人密議這樁牽動國本的海貿爭端。
錢元瓘胸中依舊憋著朝堂之上受的悶氣,率先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憤憤不平。
「父王,此番我水師扣下船隻,乃是依著巡海律令,懷疑船中藏有淮南甲士作亂,才暫行扣留勘問。既是依規行事,何來賠償一說?依兒臣之見,將船上茶、絹、硝石原樣交還燕國便足矣,那三成賠款萬萬不能應下!若是就此賠補,便是我吳越自認理虧。」
錢元瓘不舒服是肯定的,你燕國地盤比吳越國大又如何?
可吳越國人口二百餘眾,你燕國才一百餘,你燕王溫秀拿什麼比!
對於海戰,雖然燕國有利器,但吳越國有特訓水鬼,全給鑿沉了,讓他們這些騎馬的鐵罐頭全沉海里餵魚去。
當然,這也是錢元瓘的心裡氣話!
曹仲達眉頭緊鎖,上前半步,連連搖頭。
「七郎君此言差矣。萬萬不可心存僥倖。江南、遼東相隔萬里不假,可切莫小覷燕國水師。昔日燕國一戰覆滅渤海國溟海軍精銳,又手握新式火炮火器,舟師戰力絕非等閒。真若徹底交惡,海疆之上,我吳越未必占得安穩。」
錢元瓘當即挺身反駁,眉宇間銳氣不減:
「丞相!若是別國船隻被我依規查扣,對方使者一至,我便俯首謝罪,掏出巨額賠款,天下藩鎮列國得知,豈不都要輕視我吳越?我大越國威置於何地!」
「父王,兒臣不信,燕國會為了這一筆賠款,不惜萬里跨海興兵來犯。燕國真正的心腹大患,是河東晉國李存勖,哪裡有餘力遠赴東南與我吳越死戰?」
「郎君只看到會不會跨海開戰,卻忽略另一重更兇險的禍事。」
曹仲達雙手攏於袖中,神色凝重,緩緩剖析利害:
「燕國直接跨海攻吳越是概率不高。可燕國與淮南楊吳商貿極密,鐵料、戰馬源源不斷輸入淮南,楊吳仗此甲兵日強,這些年始終壓得我吳越喘不過氣。倘若我吳越徹底觸怒燕王,他不必出動一兵一卒南下,只需加倍向楊吳供給鐵料、戰馬,助長淮南兵力。到時候,直面兵鋒的便是我吳越邊境。這才是心腹隱憂,切莫因小失大。」
御書房內一時沉寂,燭火噼啪作響。
錢鏐指尖輕輕摩挲案邊的海圖,聽完二人爭辯,緩緩開口,點破最讓人費解的癥結。
「你們二人所言,各有道理。只是孤心中有一事百思不解。此前元瓘當庭許諾,我吳越願意以兩倍價錢,收購原本輸往楊吳的鐵料與戰馬。這般優厚條件,那燕國使臣周名慎,為何半分不為所動?」
「這……」
這話一出,殿內頓時安靜。
錢元瓘怔住,方才一腔鋒芒驟然斂去,低頭沉吟不語。曹仲達也是眉頭深鎖,捋著鬍鬚默然沉思。
是啊。
兩倍的價錢,實打實的厚利,尋常勢力絕難拒絕。可燕國使者非但沒有半分動心,反倒視作羞辱,厲聲呵斥。
難道燕國富得已經錢多得裝不下去了?
這也不對,燕國雖然重商,但連年對外征戰用兵,甚至還滅了渤海國,這錢掙得多,花得也同樣多。
聽聞燕王溫秀連自己的王宮都沒有,長期住王妃的房子裡,可見燕國絕非富國。
這便說明,燕王溫秀所求,不單單是財貨,那燕國不為錢所動,依舊幫吳國的原因到底是什麼?
燭火搖曳,案上海圖邊角被火光映得微微泛暖。錢鏐沉吟片刻,心中似是豁然洞開,緩緩開口。
「我吳越許以雙倍價碼,燕國卻毫不動心。足見燕國看重的,並非金銀財帛。茶葉、絹帛,我吳越盡有,品質甚至不輸吳國。那楊吳能牢牢拴住燕國的,想來便只剩一物。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頓吐出那個名字:
「是硝。」
「硝?!」
錢元瓘與曹仲達同時一愣,眼中滿是愕然,他們突然恍然大悟,有種當局者迷的感覺,沒有料到癥結竟落在此物之上。
錢鏐俯身,從案下取出一個布包,伸手解開繩結,將包里灰白色的粉末攤在木盤之上。這正是當初從被扣商船之上繳獲的硝石。
「你們來看,這便是這批貨里的硝樣品,而查扣的整整十八萬斤,儘是這般成色,分毫不差!」
「分毫不差?」
二人驚疑,畢竟那可是十八萬斤硝,不知道多少不同地方的功工坊提煉,怎麼會做到分毫不差?
這是何等的組織力!
他們湊近俯身細看。
曹仲達捻起少許粉末,指尖摩挲感受質地,錢元瓘也凝目打量。
曹仲達緩緩開口:「成色當屬上等,卻也並非世間罕物,民間年節製作炮仗,所用便是這一類硝。可難就難在數目。就算我吳越舉國動員,拆老牆、刮廁土,竭盡所能收集土硝,短期之內全力提煉,最多也只得三四萬斤。」
「若要穩定產出這般巨量,還得開地建坊,搭建整套收集、浸煮、提純的體系,少則兩年多則四五年方能初具規模。以眼下國力,短時間絕追不上淮南。」
到此,三人心中終於徹悟。
燕國態度這般強硬,根源便在此處。燕王心裡清楚,吳越根本拿不出足夠的硝石來替代楊吳。
燕國絕不會為了吳越,掐斷自己賴以鑄炮作戰的硝石來路。
再往下細想,一股寒意湧上眾人心頭。
「這麼說來……」
曹仲達聲音放低,「楊吳那邊,怕是早就算透了這一層。才敢放任這批商船被我吳越截扣,存心藉此事挑動燕、吳越反目。一旦燕國認定我吳越會威脅它的硝石供給,為保這條命脈,便會全力扶持楊吳。只要楊吳許諾滅我吳越之後,供給更多硝石,燕國便會站在淮南那邊。」
御書房內氣氛頓時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