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國確實歹毒,怪不得敢明目張胆航行在長江口。
吳越國截下這批船貨,原本想讓逼迫燕國中立,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,非但沒有撈到足以制衡對手的籌碼,反倒招來隱憂。
三人皆是眉頭緊鎖,一時束手無策。
錢元瓘沉默半晌,眼中閃過一絲不甘,挺身言道:
「既然硝對燕國如此緊要,那為何不能留為我吳越國所用?我們大可仿照燕國,鑄造鐵炮。只要我吳越手握鐵炮,又有充足火藥,又何須畏懼楊吳,又何必忌憚燕國!」
聽聞此言,錢鏐與曹仲達雙雙重重嘆了一口氣。
錢鏐面色帶著幾分無奈,緩緩搖頭:
「孤早已下令工坊工匠依探子描摹燕炮的樣式仿製過。鑄出來的鐵炮雖能點火發射,卻弊病重重。炮身重達千斤,轉運極為笨重,射程差強人意。更要命的是炮管內壁極易被硝火燒蝕,頻頻出現炸膛之禍。兵部反覆核驗,依照傳聞仿造出來的鐵炮根本不堪上陣,實用性遠不如投石砲車。」
錢元瓘聞言如遭冷水澆頭,默然垂首。
十八萬斤上好硝石,自己留著造炮用不了,握在手裡反倒變成招禍的禍根。
一旁曹仲達思慮良久,上前一步進獻對策:
「既然我們拿不出足夠硝,便不可能令燕國倒向我方,甚至不會保持中立,事已至此,退而求其次,不如爭取讓燕國同樣向吳越售賣精鐵與戰馬。我國並非缺鐵,而是缺少上好精鐵。如今楊吳士卒甲刃鋒銳,兵器質量勝於我吳越,這便是實打實的一大劣勢。」
錢鏐心中也是如此想的,微微頷首。
「此言有理。此事便交由你主持周旋。不計代價,務必要說動燕使鬆口。我吳越,也要拿到上等鐵料與良馬。」
「臣,遵王命。」曹仲達躬身領下差事。
燭火靜靜跳動,御書房這場關乎吳越國運的密議,就此落幕。
第二日,
吳越國館驛之內。
曹仲達一身丞相官袍,專程登門拜會燕國使者周名慎。
廳堂窗欞敞開,江南微風徐徐吹入,周名慎正端坐案邊翻閱卷宗,清點燕國船貨數目,見曹仲達前來,神色平淡。
分賓主落座,曹仲達也不繞彎子,直入正題。
「燕使,我亦知曉,燕國不會單單為錢財便斷絕與楊吳的互市。但我吳越有一請求……燕國供給淮南的精鐵、戰馬,也望能夠分一份售予我吳越。」
周名慎抬眼,靜待下文。
曹仲達身子微微前傾,語氣誠懇:「我吳越,同樣可以拿硝來交換。」
「硝?」
周名慎雙目驟然一亮,身子不自覺往前靠了幾分。
燕王對硝求之若渴,若是吳越果真能夠穩定輸出大批硝石,那許多條件,未嘗不可商議。
他壓下心中的期待,沉聲發問:「不知吳越眼下,可以拿出多少?」
曹仲達聞言一滯,臉上露出幾分難色,躊躇片刻才緩緩答道:
「眼下……僅可拿出將近一萬斤。」
「一萬斤?」
周名慎臉色瞬間沉得發黑,方才燃起的興致一掃而空,你當我燕國是叫花子呢,他當即轉頭對著廊下侍從厲聲喝道:
「來人,送客!」
「且慢!」
曹仲達慌忙抬手阻攔,額角滲出細汗,急忙補道,「眼下雖僅有萬斤,但待到明年,我吳越便可供給四萬斤硝!」
周名慎一聲冷嗤,嘴角滿是譏諷:
「明年?那便等到明年再來談。我燕國最重信義交情,豈能為這點微薄之利,背棄與楊吳的商貿盟約。來人,送客。」
侍從聞聲便又要上前。
「且慢!」曹仲達再度高聲阻攔。
周名慎抬手示意侍從暫且退下,目光冷冷掃向曹仲達:
「丞相還有何說辭。」
曹仲達深吸一口氣,神色帶上幾分秘而不宣的意味:「焰硝暫且不論,我吳越尚有楊吳拿不出來的奇物。」
周名慎眉梢微挑,來了幾分興趣:「哦?是何物。」
「耳聽為虛,眼見為實,燕使隨我前去一看便知。」
周名慎眼神一凝,出言警告:「丞相切莫誆騙於我。若是所謂奇物名不副實,我必定原原本本稟明燕王,告你們吳越戲耍大國使臣!」
「絕不敢欺瞞燕國。」曹仲達鄭重擔保。
二人登上馬車,一路行至杭州城外臨河一處官營碼頭倉庫。
馬車剛剛停穩,尚未踏入庫門,一股濃烈刺鼻的油氣便撲面而來,絕非尋常脂油氣味。
曹仲達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,引周名慎步入倉庫。
庫內光線稍暗,一排排黝黑厚重的木桶整齊堆疊,密密麻麻,放眼望去足足兩百餘桶,占了大半個庫房。
周名慎走上前,伸手蘸取一點桶口溢出的油液,湊至鼻尖一聞,神色驟然一變,眼中滿是驚疑。
「這莫非是猛火油?」
「正是!」
曹仲達面露得色,「此乃萬里南洋販運而來的猛火油,是絕佳火攻重器。油質粘稠,遇水不滅。不論是攻城拔寨、江上水戰,還是據守隘口,威力遠勝尋常火把、陶罐引火之物。」
周名慎心中怦然一動。
燕國如今仍與晉國邊境摩擦,隨時都有可能大戰,若是能得猛火油,守城或攻堅之上,無異於如虎添翼。
他壓下心底的異動,開口問道:
「那丞相打算如何交易?」
曹仲達心中盤算已定,開口試探:「此物在我吳越亦是珍稀,不如一桶猛火油,換燕國一匹戰馬如何?」
「我呸!」
北境蠻地出身的周名慎當即勃然變色,厲聲呵斥:
「你倒是敢開口!我燕國戰馬難道是街邊凡物,還是你這猛火油是黃金鑄成?我若是敢以此價歸國復命,燕王定要將我處以腐刑!」
話音落下,周名慎拂袖轉身便要離開倉庫。
「燕使留步!」
曹仲達大驚,連忙跨步上前攔住去路,心中暗罵自己出價太過離譜,急忙改口:
「戰馬不成,那便置換上等精鐵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