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名慎腳步頓住,回過頭,面色依舊難看:「那你說說,何等比價。」
曹仲達不敢再漫天開價,仔細斟酌一番,報出務實的價錢:
「一桶猛火油,換五百斤上等精鐵。」
周名慎暗自掂量利弊,緩緩點頭:「這個價錢尚可。你吳越,一共能拿出多少桶?」
「一百桶。合計換取五萬斤上等精鐵。」
「就只有一百桶?」周名慎眉頭皺起,數量遠不及他預想。
曹仲達一臉無奈,連連搖頭:
「燕使有所不知,猛火油要跨越重洋自南洋運來,路途兇險耗費巨大。如今我吳越全部府庫積存,統共也不足三百桶。」
五萬斤上等精鐵,足以鍛造上萬柄精良兵器,正好可以稍稍彌補吳越軍隊兵器不如楊吳的短板,這一筆買賣,於吳越已是十分緊要。
周名慎權衡片刻,覺得也還行,這猛火油可是好東西呀,頷首應允:
「好,這筆交易,本使應允。但切莫忘了,先前被劫掠的船貨,該有的賠償,吳越依舊不能推脫!」
說完,不再多言,徑直轉身邁步走出倉庫。
曹仲達連忙快步追了出去,高聲挽留:
「燕使!夢香樓已經備下薄酒宴席,還望燕使賞光赴宴!」
晚上,周名慎很是開心!
為何開心,因為東北娘們不如江南軟妹妹,所以開心……
而經過昨夜夢香樓一席周全豐盛的晚宴,美酒珍饈相待,又有屬官委婉周旋。
第二日再行磋商之時,
周名慎的態度已然緩和不少,對於原先咬死不肯退讓的三成賠款,也不再寸步不讓。
幾番討價還價,吳越提出以長期極低通商關稅來抵扣扣船事件的賠償。
周名慎思慮之後,竟應下了這個方案。
他心中自有盤算:
吳越有一樁楊吳遠遠比不上的長處,那就是海上貿易繁盛,連通南洋諸地,域外奇貨源源不斷輸入國中。
本土出產的茶葉、綾羅絲綢亦是上等佳品。
燕國樂見開闢這條新的通商渠道。
只不過精鐵、戰馬、火器乃是軍國重器,絕不會輕易對外售賣,雙方可以互通的,僅限於毛皮、良木、草藥、毛織氈毯、琉璃器皿、烈酒這一類尋常貨物。
只要吳越敞開口岸,施以低稅,長久貿易帶來的收益,遠超那一筆一次性賠款。
況且古時山海相隔,消息傳遞遲緩,使臣並非單純傳聲木偶。
周名慎手握相當大的臨機決斷之權,只要舉措於國有利,歸國之後能夠向燕王解釋得過去,便可自行定奪。
若是燕國使臣只是一個傳話筒,那麼溫秀分分鐘將其納入後宮!
燕國不養閒人!
消息傳回王宮,
錢鏐得知五萬斤上等精鐵的交易敲定,心中甚慰,認定這是燕吳破冰極好的開端,對奔走斡旋的曹仲達大加讚許,厚賜金銀絹帛。
轉瞬便到第三日。
港口之上,原先被扣押的燕國貨船一一清點交還,舟楫修整完畢,準備啟航北歸。周名慎便隨同船隊一同返回遼東。
錢鏐第七子錢元瓘親至碼頭送行,隨行攜來大批饋贈:
專供燕王溫秀的古玉禮器、名家字畫,還有一處海港泊位的地契,供燕國商船停泊使用,禮數周全,誠意盡顯。
海風捲動衣襟,錢元瓘對著即將登舟的周名慎拱手作禮:
「燕使此去,還望在燕王面前多多美言。我吳越與燕國,同是大梁藩臣,萬不可被楊吳逆賊從中挑撥,敗壞兩家情誼。」
周名慎臉上皮笑肉不笑,拱手回禮:
「本使自當據實回稟燕王。燕王素來仁德,是非曲直,心中自有明斷。」
錢元瓘含笑點頭:
「如此便好。我吳越誠心愿與燕國永結交好,館舍已然修葺完備,盼燕國可以遣使節常駐我國。」
周名慎目光打量眼前這位吳越王子,淡淡誇讚:
「七郎君雖為第七子,卻深得吳越王信重,日後前程不可限量。本使當啟航北上報命,就此告辭。」
「燕使慢走,他日重臨吳越,我必再盡地主之誼。」錢元瓘拱手相送。
周名慎不再多言,領著一眾侍從,踏上大船。帆檣緩緩揚起,船隊漸漸駛離碼頭,向著茫茫東海遠去。
望著消失在海天盡頭的船影,錢元瓘長長呼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濁氣,神色凝重,低聲慨然自語:
「北疆諸藩,各懷虺蜮,無有易與者。吾吳越蕞爾,棲身虎狼之側,存亡之機,懸於毫髮。凡百所行,當如履春冰,若承大鼎,慎之慎之!」
立在身側的近衛將領胡進思聞言,卻不甚認同,沉聲開口寬慰:
「燕國雖稱雄北方,可也是四戰之地,強敵環伺,誰也說不準他日興衰,郎君不必這般妄自菲薄。」
錢元瓘聽罷,心緒紛雜難言。
此番風波總算是沒有釀成大禍,倘若談判破裂激怒燕王,誰也料不到燕王的報復會以何種方式落向吳越。
他再望一眼蒼茫海面,便調轉馬頭,率眾回城。
江南揚州,楊吳幕府。
消息渡海傳回,徐溫得知,燕、吳越非但沒有反目開戰,反倒達成通商,楊吳借商船被扣挑撥兩國交惡的計謀徹底落空。
他本以為吳越見到燕國使臣威壓,必然要強硬相抗,最終引得燕國站到吳越對立面。
萬萬沒料到吳越這般退讓妥協,反而藉機拉近了和燕國的往來,當真可謂偷雞不成蝕把米。
可徐溫並未因此過於懊惱。
他心裡清楚,燕國絕不會輕易捨棄淮南這條穩定的硝石供給通道。
只要楊吳能源源不斷購入燕國的鐵器戰馬,軍力依舊可以壓過吳越一頭。
只是眼下國事繁亂,處處皆要用兵。
既要伺機征伐吳越,又要出兵虔州,討伐盧光稠,然後打通進軍嶺南的門戶,之後還要圖謀閩國。
戰事一場接著一場,征伐不息,有點越打國庫越空虛的感覺,忙不過來了……
但吳國可是要成為大唐的政權,渾身一股子勁,只是越打越不明白!
北宋史學家薛居曾評南唐軍事:
「李氏恃其強兵,屢窺鄰境,然東敗於吳越,西衄於馬楚,北挫於周師。所謀者大,所成者小,蓋不知守國之道也。」
情況就是吳國前方將領打仗,後方政敵隨時寫密信告狀。
仗打一半,糧草停了;仗打贏了,功臣被召回誅殺。
真特麼操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