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國建安王府大殿,
海風裹挾著遼東的冷意穿堂而過。
周名慎自江南歸來,將此番出使吳越的始末,連同吳越饋贈的禮單、各樣物件一一呈遞燕王溫秀。
案幾之上,擺放著吳越送來的古玉禮器,還有數十匹綾羅綢緞。
溫秀伸手取過綢緞,指尖撫過絲料,料子細密柔滑,光澤溫潤,乃是世間一等一的上品錦緞,他眼中不由露出幾分異色。
聽完周名慎從頭到尾的奏報,溫秀對這一趟出使的結果頗為滿意。
燕國遼東鐵礦豐饒,府庫之中鐵料堆積如山,甚至有不少堆在倉中日久鏽蝕。
可就算鐵料充盈,溫秀也絕不肯輕易賤賣。
這是遼東的人參鐵,含硫低,質地精純,是鍛造甲冑兵刃的上上之選。
放眼整個中原,這般優質礦脈寥寥無幾。其餘各處開採的鐵礦大多含硫高,質地脆,只配打造犁鋤鐵鍋這類農具日用,上不得戰陣。
此番周名慎守住底線,沒有大批量放開人參鐵貿易,只有限交易五萬斤,分寸拿捏得當,辦得極好。
再瞧那入庫的猛火油,溫秀心中瞭然,此物便是後世所稱石油,水戰、攻城火攻皆能大用,確是難得的軍資。
溫秀抬眼看向階下:「依你所見,吳越國如今光景如何?」
周名慎躬身回稟:「吳越君臣善於治理經營,民間富庶,商貿興盛,擁兵十餘萬眾。其士卒擅長水戰,陸戰卻非所長。如今兩國開通互市,便可借吳越連通南洋的海道,把我燕國的物產向外販賣,對我國乃是莫大益處。」
溫秀緩緩頷首,指尖輕輕叩擊案面。
「如此看來,錢鏐算得上這亂世之中少有的明君。此番扣船一事,吳越已然主動讓利,孤也並非心胸褊狹之人。傳命禮部,擇使臣常駐吳越,開放通商口岸,打通海路,行銷我燕國各類物產。」
「大王聖明!」
周名慎面帶笑意拱手恭維,他是真的為吳越國說好話,畢竟也拿了不少好處。
只要不損燕國之利,這也不過是順水推舟之事。
溫秀神色稍斂,聲音壓低幾分,特意叮囑:
「只不過,我向吳越出售精鐵這件事,務必瞞著楊吳的徐溫,莫要讓他知曉,免得他心生芥蒂。此事交由你暗中主持。我燕國與吳國合作日久,若無楊吳源源不斷送來的硝石,昔日滅渤海、抗衡晉國,不會這般順利,不可輕易撕破臉面。」
「臣謹記大王吩咐。」周名慎肅然領命。
溫秀轉頭望向一旁的安知節:
「這批自吳越返還的茶葉,盡數調撥,送往與遼國的互市榷場。用茶葉換取遼國的牛馬、羊群與毛皮,得手之後,再轉運中原販賣牟利。」
「屬下遵令。」安知節躬身應下。
這套轉手倒賣的轉口貿易,本就是燕國一大財源,每年為國庫湧入大筆稅銀。
只是遼國能夠拿來交易的馬匹多為駑馬劣馬,燕國照收不誤,這類劣馬不賣作戰馬,專門販往中原,供驛站車馬、民間拉車役使。
至於真正堪用的優良戰馬,燕國與遼國是斷然不會向外流出的。
隨即,溫秀又看向樞密院承旨陸恆:
「此番歸還的六萬匹絹布,你回去草擬章程,盡數拿來充當將士元月賞賜。告知三軍,這一年南征北戰,諸位兒郎勞苦功高,也是他們應得一份!本王一分不留!」
「臣領旨。」陸恆躬身接下王命。
「好了,沒什麼事,你們都退下吧。」
「臣等告退!」
周名慎、安知節、陸恆幾人依次告退,殿中只剩下溫秀一人。
他拿起厚厚一疊貨單,逐行翻閱。茶葉入榷場貿易,絹布分賞軍士,猛火油歸入軍械庫,精鐵留作鍛造,玉器綢緞收歸國庫內府。
大大小小的貨物,或是充盈國庫,或是犒賞三軍,輾轉一圈,他這個燕王,半分私財實惠都沒有落到自己手裡。
溫秀放下貨單,長長嘆了一口氣,獨坐在空曠的大殿之中……
他這個燕王窮啊,他何時才能有自己的小私庫?
年關將至。
在這一年之間裡。
毗鄰燕國的泰封國,國王弓裔行事愈發癲狂。
他大肆橫徵暴斂,驅使民力大興土木,修築極盡奢靡的宮殿供自己縱慾享樂。
國中推行恐怖高壓統治,稍有聲望的大臣動輒便被羅織罪名誅殺。
猜忌之心深入骨髓,只因心中懷疑王后與兩位親生兒子意圖弒父謀逆,便全然不顧骨肉親情,將王后、二子盡數處死。
這般偏執暴戾,實則是被大梁、渤海接連爆發的逆子弒父之亂嚇破了心膽,終日活在被背叛的夢魘之中。
對於弓裔的種種倒行逆施,溫秀本無意插手泰封國的內亂。
弓裔越是殘暴苛酷,便有越多百姓不堪苛政,翻越邊境逃亡投奔燕國。
源源不斷的流民湧入,充實遼東的戶口,於燕國而言反而是一樁利好。
大批泰封流民湧入樂浪郡,短短時日,樂浪郡戶口已然破萬。
昔日地廣人稀、滿目荒殘的樂浪,郡太守大封裔一家,也從近乎荒野求生的窘境,搖身一變,過上了田疇廣布、佃戶眾多的地主日子。
加上大封裔就有割據經營的經驗,在樂浪郡依舊混得風生水起,賣藥材都賺了不少錢。
而弓裔也察覺事態不妙。
百姓大批逃亡境外,國內戶口耗減,賦稅隨之銳減,那些已經逃出國境的子民,再也無法供他壓榨盤剝。
為堵住人口外流,弓裔悍然頒下嚴令:嚴禁泰封百姓私越邊境,但凡違令拿獲,便處以鐵錐刺頂、烈火焚身的慘酷極刑。
此道詔令一出,徹底觸怒了溫秀。
燕國正急需增殖人口,流民便是田地、便是賦稅、便是兵源。弓裔封禁邊境,截斷流民來路,無異於直接斬斷燕國一條人路。
他不知道溫秀喜歡流民嗎?
如今流民沒了,溫秀突然就不快樂,他不快樂,那是說翻臉就翻臉。
你弓裔不再是我兄弟了,如今是……路人!!
溫秀當即派遣使者前往泰封國遞交警告:若想保全社稷,速速撤回此道酷令,如若不然,燕國便不會再坐視不理。
可此時的弓裔早已狂妄昏聵,自認得道成仙,目空一切,全然無視燕國的勸誡警告,詔令依舊照行不誤。
倘若溫秀敢發兵,他自當施法下降,讓腐刑王暴斃而亡,讓溫秀明白,他終究是個凡人,怎麼斗得過仙?
溫秀勃然大怒。
我呸……你彌勒佛轉世,我還是准碩士大能轉世呢!
你特麼是假的……我的才是真的轉世!
泰封不過是大梁名下一隅藩屬,竟敢忤逆自己這位大梁燕王、兼領遼東遼西盧龍三鎮節度使,簡直狂妄至極,豈有此理。
弓裔是瘋,而溫秀則是狂!
除了該死李存勖與神經病耶律阿保機,他就沒把這些跳樑小丑放在眼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