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弓裔眼中只剩下騰騰殺意，容不得半分對自己神格的質疑，厲聲大喝：
「來人！將此褻瀆神尊的異教徒拖出去，即刻處斬！」
「是！」
武士應聲上前，拖拽著哭喊求饒的兵部侍郎離開大殿，悽厲的呼聲漸漸遠去。
殿中眾大臣嚇得渾身戰慄，大氣不敢喘一口。
弓裔環顧驚魂未定的一眾臣子，聲調高昂：
「孤絕不會落敗！孤便是天意！爾等說，是與不是！」
滿朝文武哪敢有半分違逆，齊刷刷跪倒一地，此起彼伏的應答響徹朝堂。
「大王乃是彌勒佛轉世，神通法力無邊！我泰封國定然強盛，臣等心悅誠服，絕無半分懷疑！」
聽著一片附和讚頌之聲，弓裔心中怒意稍稍消解。
可轉念一想，單憑自己神通法術，未必便能將燕軍盡數逼退。
他腦海中浮現出一人，便是那任勞任怨，事事對自己俯首聽命的大將——王建。
弓裔當即傳下王命：「詔命金城侯王建，即刻率領大軍自百濟前線回師北上，迎戰燕軍，收復柳京！本王要叫那腐刑王溫秀明白，與孤作對，便是違抗天意！」
眾臣連忙順著話頭爭相逢迎，一個個拱手恭維。
「金城侯用兵如神，此去定然大破燕軍！」
「有侯爺領兵，必能旗開得勝，收復失地！」
「天意佑我大泰封，燕寇指日便可驅除！」
朝堂之上，一片歌功頌德之聲，再無一人敢提及半分議和的念頭。
百濟之地的軍營之中，濕冷的海風卷著雨絲拍打在軍帳的麻布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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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建正對著案上的輿圖，細細謀劃下一步對百濟的攻勢，帳簾猛地被掀開，一身錦袍的傳旨宦官裹著寒氣踏了進來，身後跟著數名持幡的內侍。
宦官面無表情，當眾展開明黃色王詔，一字一句高聲宣讀，勒令王建即刻放棄百濟戰事，率領主力火速回師北上，奪回陷落的柳京與安州。
宣旨已畢，宦官收起詔書，看向王建，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期許：
「金城侯，陛下對侯爺寄予厚望，盼侯爺速速蕩平燕寇，萬不可辜負浩蕩王恩。」
王建垂下眼帘，躬身接旨，面上恭順，口中唯唯應承，可心底早已是五味雜陳。
他久歷邊戰，深知燕國絕非新羅、百濟這類本土割據勢力可比。
那是坐擁三大藩鎮，手握上萬重甲步騎、新式火器，連渤海國都能一戰覆滅的北疆霸主。
可王命如山，容不得他推託。
權衡再三，他留下一萬兵馬留守百濟陣地，防備敵軍反撲，親自點起三萬久經戰陣的精銳，拔營北赴柳京。
北上的路途，一路都被來自王都的使者裹挾。
一道又一道弓裔的手詔接踵而至，使者絡繹不絕，輪番催促行軍速度。
在弓裔的設想里，燕軍僅僅只有五千牙軍，而泰封坐擁三萬精銳，沿途又強征兩萬鄉間壯丁補充隊伍，算下來王建麾下足足五萬兵馬，兵力數倍於敵，收復失地應當易如反掌。
可這些外人眼中的優勢，半分也安撫不了王建心底的沉憂。
柳京本是西部要隘，夯土城牆高大厚實，護城河壕溝寬闊深邃。
金順開城歸降之後，原本戍守城池的本地守軍，也一併歸附燕國。
若是皇甫肅將城外郊野的百姓盡數遷入城內，從中揀選青壯編練成守卒，城中便可多出上萬可用之人。
五萬大軍去仰攻這樣一座堅城，死傷必然慘重。
更何況主帥皇甫肅是燕國歷經多場征伐的年輕沙場宿將，燕王之子溫承安也隨軍駐紮城中。
倘若柳京戰局吃緊，燕王溫秀絕不會坐視這支孤軍覆滅，必然會調集大批水師渡海前來增援。
真等到燕國的後續大軍抵達，腹背受敵的，反倒會是自己這五萬泰封將士。
每念及此處，王建眉宇之間，便壓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。
數日跋涉，
大軍終於抵達柳京郊外。
就在紮營的那一刻，鉛灰色的天空飄起了雪花。
起初只是細碎雪沫，不過半日，便化作漫天鵝毛大雪，朔風呼嘯咆哮，曠野之上白茫茫一望無際。
泰封大軍沒有現成城郭可以棲身，只能在開闊的野外布設營盤。
簡陋的麻布軍帳擋不住遼東襲來的凜冽寒風，雪花順著帳縫鑽進去，落在被褥、鎧甲之上。
入夜之後，氣溫驟降，帳內冷得如同冰窖。
兵士們裹著單薄的舊皮襖，蜷縮在一起，牙齒不停打顫，輾轉反側，整夜都無法安眠。
凍得實在難熬，便幾個人擠作一團，依舊擋不住刺骨的寒氣。
而高高的柳京城頭，卻是另一派景象。
燕軍將士身上套著從遼東運來的厚實羊毛衫，外罩鐵甲，城垛之間燃著一堆堆熊熊火盆，木柴噼啪作響。
士卒圍著火盆，分割烤肉，陶碗之中盛滿烈酒。
他們遠遠望見城外泰封營寨燈火稀疏，人影瑟縮，便故意放聲鬨笑叫囂，戲謔之聲順著寒風，清清楚楚吹到泰封的營壘之中。
待到換班時刻，守城的燕兵收起兵器，走下城牆，退回城內磚石砌築的屋舍。
屋內同樣生起炭火，隔絕了風雪，將士得以安然休憩，暖意融融。
王建登上營中一處土丘，披著斗篷，遙遙望向柳京城頭那點點燈火，耳邊聽著風中傳來的鬨笑，臉色愈發凝重。
萬般無奈之下，只能傳下命令，調撥大量輔兵進入附近山林砍伐木柴，運回營中四處生火取暖。
可是大雪封山，樹枝積雪厚，濕木極難點燃。
輔兵們頂風冒雪，徒手揮斧，長時間暴露在酷寒之中。
不少人的雙手被凍得青紫腫脹，皮肉潰爛起泡，有的人直接凍壞指節，就此落下終身的殘疾。
營地里時常可以聽見輔兵痛苦的呻吟。
壓抑的怨氣，便在風雪之中悄悄蔓延開來。
帳幕的縫隙之間，私下的竊竊私語越來越多。
兵士們心中滿是憤懣：
國君弓裔年年橫徵暴斂，家裡的父母妻兒本就饑寒交迫，如今又無端把他們從百濟的戰場調遣至此，在冰天雪地里受苦。
人人心中都清楚燕國國力雄厚，遠非泰封能夠抗衡，這場仗，幾乎看不到取勝的希望。
怨言不再僅僅流傳於底層士卒之間，不少中層的校尉、部將心中同樣生出動搖。
他們已經不知為何而戰！
風雪籠罩的大營，還未曾正式開戰，內部便已經埋下潰敗的隱患。
而王建望著柳京久久不語。
沒人知道這位未來的高麗太祖此刻在想什麼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