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車車絹帛、銀錠、谷糧絡繹不絕送入燕軍大營,沉甸甸的物資堆得如同小山。
那白花花的錢帛、鮮亮亮的絹布映入眼底,四千燕軍將士個個眼睛放光,呼吸都粗重了幾分,不停吞咽口水,活像一群餓狼瞧見了肥羊。
趙大壯搓著蒲扇般的手掌,圍著那堆銀絹轉了三圈,仰頭哈哈大笑,聲震營盤:
「好傢夥!這袁象先當真闊氣!十萬貫錢帛,說送便送!這可是十萬啊!夠咱們北疆弟兄吃上三年白面饃!」
「呔!」
溫秀抬腳不輕不重踹在他小腿上,白了他一眼:
「瞧你這點出息。北疆苦寒,把你們都窮怕了,沒見識過中原的富庶。宋州倚靠汴河漕運,南北貨物盡聚於此,日進斗金都是輕的。眼前這點東西,不過是袁象先庫房裡掉出來的幾粒渣罷了。」
「啊??」
聽聞此言,帳下眾將心頭那團求財之火「騰」地燒了起來,人人心頭躁動,恨不得立刻提刀殺進宋州城,把袁家府庫洗掠一空。
有幾個年輕的騎校,手都不自覺地按在了刀柄上,喉頭髮出低低的吞咽聲。
趙大壯一步跨上前,雙拳緊握,眼裡冒著精光:「大王!不如末將挑一隊精悍弟兄,喬裝成販貨的行商混進城裡,摸清他府庫的位置!待到夜裡舉火為號,咱們裡應外合破開城門,一刀一個準!就城中那點鄉兵,還不夠咱們塞牙縫的!」
溫秀對大壯也有計,已經見怪不怪了,他緩緩搖頭,神色難得鄭重:
「哪有這般輕易。袁象先能在洛陽兵變里翻雲覆雨,絕非庸碌之輩。再說,錢財固然誘人,但比起金銀,本王更看重你們的性命。」
他頓了頓,環視眾將,聲音沉了幾分:「記住,有命在,方能花錢享樂。若是白白折損人手,縱得萬千財寶,又有何用?」
帳中一片寂靜。
片刻後,一名年長的騎校率先紅了眼眶,單膝重重跪地,聲音哽咽:「大王體恤至此,我等縱死,亦難報萬一!」
「願隨大王,至死不渝!」
眾將齊刷刷跪了一片,人人眼含熱淚,胸中熱血翻湧,只覺遇上這般明主,這輩子值了。
溫秀看著滿帳感動得稀里嘩啦的部下,心中感慨:
有錢他們忠心無比,倘若若有朝一日自己沒錢了,他們是否還會如今日這般忠心……
麾下官吏很快清點完畢:
十萬貫折兌的銀絹、一萬斛糧食,盡數入庫封存。
可收下這份厚禮之後,溫秀絲毫沒有整裝北歸的意思。
缺糧之時,他歸心似箭;如今錢穀兩足,反倒半點不急著動身了。
他慢悠悠地在營中踱步,看著將士們把銀絹搬進庫房,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他心底透亮得很,亂世之中,袁象先已經犯下一樁致命過錯:
賂敵則敵愈驕,養寇則寇愈固。
倘若袁象先態度強硬,分文不給,同時快馬向汴京上奏請調援兵,溫秀最多劫掠一圈周邊鄉野,或是截奪汴河上幾艘官運漕船,出了這口悶氣,也就領著兵馬回遼東過年了。
可如今對方主動把十萬貫送上門來,反倒勾出了他心底那頭沉睡的猛虎。
溫秀望著宋州城頭那簇新的旌旗,眼中幽光閃爍,這年不過了,也得從袁象先身上狠狠咬下一大塊肥肉。
宋州城頭,袁象先立在垛口之後,遙遙眺望城外燕軍營壘。
眼見財貨盡數交割,燕軍卻依舊安營紮寨,炊煙裊裊,沒有半分拔營北返的跡象,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攫住他的心神,像一隻冰涼的手,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。
誰不知道這位燕王性情反覆,還有個「腐刑王」的諢號?
錢糧給過,對方卻依舊逗留,擺明是生出歹念,打算背棄約定!
袁象先在城頭來回踱步,越走越快,官袍下擺被風卷得獵獵作響,心底那團火越燒越旺。
當晚,他對著滿桌珍饈卻食不下咽,筷子拿起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,最後「啪」地拍在桌上,對身旁心腹牙將道:
「你出城去,替我問問他溫秀,到底何時拔營!總不能白吃我十萬貫,連個準話都不給!」
「諾!」
牙將領命,策馬出城,一路到了燕軍大營前。
溫秀正在帳中,手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枚剛送來的銀元寶,掂了掂分量,又放到嘴邊用牙輕輕咬了一下,眯著眼看上面的牙印,滿意地點了點頭,成色不錯。
牙將踏入帳中,拱手行禮,神色克制:「燕王,饋贈物資已經如數交付。我家節帥特命末將前來詢問,貴軍何時拔營北返?」
溫秀抬了抬眼皮,把銀錠往袖子裡一揣,臉上露出一臉為難之色,長長一聲嘆息,直嘆得那牙將心裡咯噔一下。
「將軍有所不知啊。本王何嘗不想即刻領兵返回燕國?奈何……天公不作美啊。」
說罷,他緩緩起身,大步踏出營帳,那牙將不由自主地跟了出去。
頭頂天幕烏雲沉沉,凜冽寒風呼嘯而過,細碎的雪沫洋洋灑灑,已經飄落在蒼茫大地之上。
溫秀抬手接住一片雪花,看著它在掌心化開,臉上的為難之色又濃了三分。
「將軍你看,眼看大雪就要降臨。我六千戰馬剛補足糧草,本打算養足膘肥,踏上歸途。可方才清點才知曉……這一萬斛糧草,只夠馬匹短期消耗。」
他轉過身,目光誠懇地望著牙將:
「一旦大雪封死道路,汴河漕運凍結,曠野野草盡數被積雪掩埋。我數千騎軍困在半路,人無吃食,馬無草料,走到半途便要凍餓潰散。我乃是大梁臣屬,若是天子王師在外潰散,這份罪責……是你家節帥擔得起,還是本王擔得起?」
牙將面色驟然一僵,額角滲出一層薄汗,硬著頭皮回話:
「約定是方才的事,天象氣候卻是瞬息萬變啊將軍。」
溫秀一臉痛心疾首,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,隨即話鋒一轉,瞬間擺出一副一心為國的大公無私姿態:
「再者,探馬剛剛回報……尚有晉軍殘部游騎在宋州四周流竄劫掠,襲擾各州縣。四千燕騎,是這附近唯一一支可以野戰禦敵的兵馬。倘若我軍就此撤走,晉寇游騎轉頭撲向宋州……滿城繁華市井,袁家堆積如山的家財,豈不是盡數毀於戰火?」
說到「袁家堆積如山的家財」時,溫秀的眼神極隱蔽地亮了一下,旋即又恢復成憂國憂民的模樣。
一旁安摩耶適時跨步上前,沉聲附和:「大王所言極是。我軍駐紮城外,既是護衛宋州安危,也可就地休整,防備晉寇捲土重來。待風雪消退,道路通暢,再班師北歸,方為萬全之策。」
這一番連環說辭,配合著漫天飛舞的雪花、呼嘯的北風,簡直天衣無縫。
那牙將被說得啞口無言,張了張嘴,又閉上,半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,只得悻悻拱手告辭,迴轉城中。
望著牙將離去的背影,溫秀臉上的憂色瞬間褪盡,嘴角勾起一絲奸計得逞的弧度,慢悠悠地踱回帳中,又摸出那枚銀元寶,放在手心拋了拋。
走?
就這點錢可不夠!
城樓之上,
聽完牙將回報,袁象先雙手死死攥住城垛,指節泛白,臉色鐵青一片。
給錢,對方就會得寸進尺;不給,這支精銳鐵騎就駐紮城外,隨時可以劫掠四方。
進退皆是兩難!
他憋著一口氣,在城樓上來回走了十幾圈,靴底把青磚磨得吱吱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