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苦練落幕,夜色沉沉,王宮傳旨內侍悄然來報:
「今夜大王獨宴正殿,傳劉氏領舞入殿獻藝。」
夜深風寒,大殿外晚風凜冽。
一眾歌舞姬身著輕薄舞衣,列隊候立,夜風穿透衣衫,人人瑟瑟發抖、不敢言寒。
劉玉娘立在隊列最前,心頭忐忑紛亂,五味雜陳。
不多時,殿內低沉一聲傳出:
「奏樂!起舞!」
樂聲乍起,婉轉悠揚。
一眾舞姬魚貫而入,踏著韻律翩然起舞,裙擺翻飛、流光錯落。
劉玉娘隨眾入場,抬眸剎那,目光直直落上高台王座。
整座大殿恢弘壯闊、立柱擎天、空曠清冷,沒有文武朝臣,偌大殿堂,唯獨王座之上一人獨坐。
那是一身暗金龍紋蟒袍的偉岸身影。
頭戴通天冕冠,身姿挺拔健碩、肩寬背闊,自帶雄霸北疆、震懾天下的滔天威儀。
他單手慵懶撐著下頜,一手執白玉酒杯,深邃眼眸沉沉落下,自她入場那一刻起,便牢牢鎖在她的身姿之上,細細描摹、寸寸打量,不曾挪移半分。
四目相對的一瞬。
劉玉娘心底猛地一顫。
眼前這人,是溫秀。
是覆滅她夫君江山的仇敵。
是她最愛幼子此生最大的殺父仇人。
一絲極淡、極冷、極隱忍的恨意,飛速划過心底。
可轉瞬之間,她便壓得乾乾淨淨。
臉上依舊漾開溫婉柔媚、恰到好處的淺笑,身姿愈發輕盈婉轉、步步生蓮,舞態嫣然、風華盡展,極盡人間絕色。
恨意藏骨,媚色示人。
舞至中途,樂聲婉轉漸柔。
高坐王座的男人,終於端起酒杯,緩緩起身。
高大身影攜著滔天壓迫感,一步步踏下玉階,步履沉穩、氣場凜冽,穿過滿堂舞姬,無視周遭所有美色,徑直穿過人群,只為走向她一人。
下一刻,溫熱有力的大手驟然伸出。
攬腰一收!
驟然的貼近,讓劉玉娘整個人狠狠一怔。
柔軟腰身被他牢牢扣住,兩人身軀緊緊相貼,隔著薄薄舞衣,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,能嗅到他身上清冽醇厚的酒氣與龍涎香氣。
近在咫尺的面容,眉目深邃、稜角鋒利,眉角一道淺疤非但不顯猙獰,反倒更添梟雄霸道、野性凌厲的雄性氣息。
獨屬於北疆雄主的壓迫感撲面而來,強勢、滾燙、霸道,令人心慌意亂。
劉玉娘心口不受控制地驟然加速,呼吸微亂。
下一瞬,他掌心扣住她纖細手腕,輕輕一揚。
「轉。」
一字低沉,磁性撩人。
劉玉娘順勢旋身,裙擺漫天綻放,宛若花間蝶舞、月下驚鴻。
旋身落定,他俯身低頭,湊近她纖細白皙的頸側。
溫熱鼻息輕輕掃過肌膚,隨後深深一嗅,帶著占有、帶著審視、帶著報復、帶著痴迷。
抬眸時,唇角勾起一抹邪魅肆意、掌控一切的笑。
不等她回神,他抬手扶著她的腰,順勢相隨,竟與她並肩共舞。
滿堂舞姬自動環繞周遭,化作陪襯背景。
偌大空曠大殿,燈火搖曳、樂聲纏綿。他是君臨天下的霸王,她是絕世傾城的紅顏。
二人相擁起舞,成為整座宮殿唯一的主角。
恍惚一瞬,劉玉娘竟莫名失神。
眼前霸道相擁、貼身共舞的男人,依稀重疊上多年前晉陽宮中、與她夜夜同舞的晉王身影。
一樣的權勢滔天,一樣的霸王氣度,一樣的貼身溫柔。
舊夢與新景重疊,仇人與故人恍惚重合,讓她心神恍惚、迷亂難辨。
一曲起落間隙,溫秀執起酒盞,抬手湊近她唇邊,親自餵酒入喉。
醇酒入喉,灼熱滾燙,瞬間蔓延四肢百骸。
酒意上頭,心神燥熱,恍惚迷離。
不知從何時起,殿內的樂姬、侍女、內侍,皆悄然躬身退去。
腳步聲輕輕消散,殿門緩緩閉合。
不過片刻功夫,方才尚且熱鬧的恢弘大殿,空空蕩蕩、寂靜無人。
當劉玉娘從迷離酒意中回過神來,四周早已一片死寂。
偌大殿堂,燈火孤明。
她抬眸看向眼前男人。
方才溫柔共舞的假象盡數褪去。
那雙深邃眼眸里,溫柔散盡,只剩沉沉的掠奪、報復、掌控與霸道。
這一刻,她看得清清楚楚……
那是一頭蟄伏的猛虎,眸光兇狠、蓄勢待發。
而她,是落入虎口、無處可逃的柔弱羔羊。
猛虎驟然俯身撲落。
強勢、霸道、不容抗拒。
突如其來的侵襲讓劉玉娘瞬間驚惶,下意識抬手拍打、掙扎閃躲,滿心驚懼、渾身戰慄。
可微弱羔羊的反抗,於猛虎而言,不過杯水車薪。
慌亂的掙扎、無助的推拒,不僅無法掙脫,反倒徹底激起猛獸骨子裡的征服欲與掠奪性。
攻勢愈發猛烈、愈發強勢。
力氣一點點抽離,掙扎漸漸無力。
最終,她渾身脫力,軟軟癱落在冰涼大殿地面。
絕美的容顏之上,兩行清淚無聲滑落。
她恨嗎?
恨。
恨他覆她家國、殺她夫君、毀她安穩、拆散她母子。
可她更清楚……
如今這亂世浮沉、無依無靠的自己,唯一的救命稻草,偏偏就是這個仇人。
是他將她拉出離宮煉獄,是他給她重歸榮華的機會,是他讓她不必再受窮苦飄零之苦。
愛恨交織、恩怨糾纏、極度矛盾、極致撕裂。
濃烈的負罪感狠狠撕扯她的心神。
她愧對亡夫,愧對孤身飄零、不得相見的幼子李繼岌。
可她更怕回到那暗無天日的囚院,怕重回饑寒卑賤、無人憐惜的底層日子,也怕腐刑王突然發怒!
負罪越深,心神越亂,壓抑的情緒終是忍不住衝破桎梏,讓她輕吟出聲……
破碎的聲音、隱忍的顫抖,悄然散落空曠大殿。
最後一絲倔強、最後一絲忠貞、最後一絲執念,盡數崩塌。
她緩緩鬆開了所有掙扎的力道。
指尖死死攥緊身下冰涼地磚,像是死死攥住這亂世之中,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、唯一的生路、唯一的榮華。
認命了。
從她踏入建安城的那一刻,她就早已認命。
只要往後餘生,錦衣玉食、安穩榮華、不再受苦。
哪怕負故人、負夫君、負幼子、負良心。
她也要牢牢抓住,這仇人給予的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