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劉玉娘入建安王城之後,
一連半月,溫秀徹底沉溺溫柔鄉中,日日流連大殿、夜夜寵幸新得美人,幾乎荒廢時日、不問瑣事。
劉玉娘是什麼人?
是五代霸主李存勖傾盡半生寵愛、荒廢朝政、傾覆江山也要護著的絕世妖后,是攪動後唐國運、讓一代雄主沉淪美色的亂世第一美人。
可如今,李存勖身死國滅、黃土埋骨,他畢生珍之重之、愛之護之的枕邊絕色,到頭來,盡數落入自己手中。
奪敵江山、占敵愛妾,人間報復之快,莫過於此。
這種凌駕於昔日仇敵之上、徹底碾壓勝負的心理滿足感,讓溫秀神魂舒暢、欲罷不能。
加之劉玉娘自收養於晉王府,便精修梨園歌舞、習得風月情態,舉手投足皆是大家世族嬌養出來的風華媚骨,一顰一蹙儘是旁人學不來的溫柔繾綣。
她懂舞、懂樂、懂媚、懂哄人,分寸恰到好處、風情入骨入髓。
尋常女子的青澀呆板,在她面前不值一提。
日日相伴,夜夜新趣,新鮮感源源不斷。
溫秀至此終於徹徹底底明白,為何一代梟雄李存勖,會為她荒廢朝政、沉溺聲色、甘願傾覆天下。
這般絕色、這般風情、這般柔媚,確實足以禍亂王朝、傾覆君心。
可心底暢快之餘,一絲膈應與不滿,始終縈繞不散。
劉玉娘再美、再媚、再懂人心,終究是李存勖的舊人、開過花的二手春色、誕過子嗣的未亡人。
哪怕她風華冠絕五代,在溫秀心底,始終帶著一層抹不去的「旁人舊物」印記。
這份隱隱的嫌棄與不甘,讓他在其身上從無半分憐惜。
他要的從來不是溫存繾綣,而是報復的快感、征服的肆意、碾壓仇敵餘韻的極致痛快。
故而半月朝夕相伴,他縱情肆意、毫不收斂、不留餘地、不憐香。
而這般極致強勢、霸道兇猛、掌控一切的北疆雄主姿態,也讓劉玉娘徹底心服口服。
她昔年伴李存勖,見慣霸主威儀,可從未見過這般殺伐入骨、氣場滔天、強勢到令人窒息的男人。
此刻她才真正明白,眼前之人能割據北疆、壓服藩鎮、覆滅晉國、攪動亂世,絕非偶然。
這般氣魄、能耐、掌控力,當真不愧是雄霸一方的亂世雄主。
半個月沉淪相伴,劉玉娘早已收起所有僥倖、不甘、殘留的舊念,只想牢牢攀住這棵參天大樹,安穩餘生、永享榮華。
這日,燈火溫柔,大殿靜謐。
劉玉娘慵懶依偎在溫秀懷中,眉眼溫婉、輕聲細語,終於問出心中積攢許久的疑惑:
「大王,建安城這般繁華,王城氣勢恢宏,處處皆是盛景,為何你我日日困守這座大殿,從不曾移步王宮別處游賞?」
溫秀聞言,臉上的恣意笑意一僵,心頭莫名一尬。
他堂堂燕國王宮,說出來丟人!
王宮是爛尾工程,唯有大殿奢華,撐得起朝堂威儀,其餘寢宮、偏殿、園林、別院、寢居盡數未完工。
遍地建材、未砌宮牆、荒蕪空地,根本拿不出手,工地有什麼好看的,還不如在這裡看美人。
他抬手寵溺般輕輕刮過她挺翹的鼻尖,語氣帶著幾分敷衍無奈:
「傻美人,不是孤不願帶你四處游賞,是別處……尚且未建成。」
劉玉娘聞言猛然一怔,眼睫輕輕顫動,滿臉難以置信:
「未建成?可臣妾入城所見,建安市井繁華、樓宇林立,不輸開封帝都半分,為何王宮未成?」
溫秀懶得細說自己當初貪墨破財、經費縮水、王宮被迫停工的糗事,乾脆直白擺爛:
「就是字面意思。整座王宮,除卻這座大殿,孤連正經寢宮都沒有……」
劉玉娘眸中滿是意外詫異,隨即眉眼流轉、軟聲追問:
「那大王,寢宮未成,往後你我,便要日日居於此大殿之中嗎?」
這句追問,瞬間戳中溫秀心底潛藏多日的不安。
他猛然想起……自己荒唐沉溺美色、日夜笙歌整整半月,流連王宮、夜夜不歸,府中王妃竟從未遣人催問、從未過半句怨言、從未尋來半句問責。
太過平靜,太過反常。
以大慕禾的性子,不吵不鬧、不嗔不怨,絕非好事。
溫秀心頭的旖旎風月消散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心慌與不安。
他驟然清醒。
劉玉娘再美、再媚、再新鮮、再解報復之快,終究只是一時消遣、一時風月、二手舊人、無根浮萍。
路邊野花再香,不及家妻半分。
王府根基、家族安穩、賢內助王妃,才是他真正的底牌與依靠。
家裡紅旗萬萬不能倒!
一念至此,溫秀毫不猶豫,驟然起身,暗道:
壞了呀……家中怕是已經著火了,孤竟未知?
懷抱驟然一空,毫無防備的劉玉娘重心失衡,順著他起身的力道,直直摔落在鋪著軟墊的地面上,發出一聲輕微悶響。
錯愕之間,溫柔繾綣盡數消散。
溫秀臉上的溫情、寵溺、笑意,瞬間褪得乾乾淨淨,只剩一片平淡疏離、冷然淡漠。
他居高臨下,淡淡瞥了一眼地上愕然失神的美人,語氣不帶半分溫度:
「是你只能呆在這裡,而不是孤,孤可不是無家無室的浪子,孤要回郡主府,陪王妃……」
話音落,他再不回頭,一甩寬大蟒袍衣袖,步履決絕、乾脆利落,大步踏出空曠大殿。
走得毫無感情,聖賢無比!
只留劉玉娘一人僵坐原地,怔怔望著他決然離去的背影,心頭五味雜陳、一片冰涼。
「大王……」
短短一瞬,她如墜冰窟。
方才半個月的溫柔繾綣、朝夕相伴、深情纏綿,仿佛皆是泡影幻夢。
她原以為自己早已俘獲君心、牢牢攀住這尊亂世靠山,原以為燕王對自己寵溺入骨、愛不釋手。
可此刻她才看清!
自己從未抓住他半分真心,連他心底一根髮絲的位置,都從未擁有過。
他要的從來不是她這個人,只是報復的快感、消遣的樂子。
新鮮感一過,說丟便丟、說棄便棄、絕情至極。
劉玉娘獨坐殿中,滿心恍惚、悵然若失,終於體會到這位北疆雄主的涼薄無情。
而另一邊,
溫秀一出王宮,立刻收了所有風月心思,心急火燎、腳步匆匆,直奔郡主府而去。
剛踏入府門,他便扯開嗓子大喊,聲音洪亮,響徹整座府邸:
「王妃!孤的慕禾!孤回來了……你在哪裡?!孤想你啦……」
聲勢浩大、咋咋呼呼,活像歸家認錯的莽撞漢子。
府邸深處,正在休憩的王妃聽得清清楚楚,無奈扶額、暗自輕嘆。
整個郡主府清靜安寧,全被這一聲「牛叫」打破。
溫秀一路穿廊過院,快步奔至後花園,遠遠便看見鞦韆之上,一襲素雅長裙的王妃靜坐臨風,眉眼溫婉、身姿嫻靜,安然自若。
「慕禾……哎呀,孤想死你了!」
他心中一喜,大步狂奔上前,張開雙臂便要擁抱賠罪。
可王妃早有預判,身姿輕輕一側、從容側身避讓。
「耶?」
溫秀撲了個空,收勢不及,順勢一屁股直直坐在鞦韆座椅上,姿態狼狽。
一旁侍立的侍女們強忍笑意、低頭斂神,肩膀卻忍不住微微抖動,險些笑出聲來。
王妃從容整理微亂的衣襟,神色淡然、語氣微涼,句句疏離:
「大王一身風塵俗粉、滿身異鄉脂粉氣息,臣妾身子乾淨,不願沾染半分,大王莫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