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鞦韆上的溫秀,半點君王威儀無存,滿臉懊悔自責、可憐兮兮,垂著頭唉聲嘆氣:
「哎呀!孤知錯!是孤糊塗、是孤荒唐、是孤一時迷了心竅!王妃千萬恕罪,僅此一次,下不為例!」
王妃眸光淡淡掃過他,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,聽不出半分情緒:
「大王坐擁北疆萬里河山,掌數百萬生民命運,乃是天下雄主。身邊多幾位紅顏相伴、歌舞助興,本就是應有風光,何錯之有?」
「大王便是在王宮塞滿三千佳麗、日日笙歌,臣妾也從不過問、也不敢過問。」
溫秀聞言心頭一驚,瞬間慌了神。
這哪裡是原諒,分明是生分、疏離、不想管他了!
他連忙抬頭,急切開口辯解:
「王妃這話便是見外了!孤的王宮、孤的基業、孤的江山,往後都有你的一份,王宮自然要由你打理掌舵,孤才放心……」
王妃聞言,清冷嗤笑一聲,帶著幾分看透人心的漠然:
「臣妾可不敢當。」
「臣妾懶得替大王管束一眾鶯鶯燕燕、費心打理後宮風月。臣妾此生所求不多,只想安穩守著景兒、予兒,看著孩子們平安長大、安穩成才。」
她語氣淡淡,句句清醒與疏離:
「若是來日大王厭棄、一時興起廢了臣妾,臣妾便將這郡主府變賣,帶著孩子們回銀州封地,守著臣妾自帶的嫁妝封地,安安穩穩度此餘生,清閒自在,豈不更好?」
「哎呀!」
溫秀當場急得一拍大腿,滿臉急切、信誓旦旦:
「孤怎敢廢你!給孤一百個膽子、一千個野心,孤也絕不敢動你半分!」
王妃依舊冷然,不為所動,繼續淡淡道:
「大王有何不敢?殺伐決斷、隨心所欲,本就是君王本色。」
「臣妾不求大王敬畏、不求大王專一、憐惜。只求大王記清楚……這郡主府、這銀州封地、皆是臣妾自渤海帶來的嫁妝,是臣妾與孩兒的退路依仗,與大王無關。」
「他日功過是非、愛恨情仇,臣妾一概不想管、也管不著,你我各自安好!」
言罷,她不再多看慌亂的溫秀一眼,轉身從容離去,身姿灑脫、毫無留戀。
這般徹底想開、佛系、疏離的模樣,比哭鬧嗔怒更讓溫秀心慌。
他心知,王妃這次是真的寒了心、動了氣。
溫秀哪裡敢放任她離去,當即拋開所有君王體面、放下所有身段,死皮賴臉快步追上,亦步亦趨跟在王妃身後,黏人至極。
「王妃別走!慕禾你別走!這話太傷孤的心了!孤真的知錯了!」
「孤給你揉肩捶背、端茶倒水、日日賠罪,行不行?!」
王妃抬手狠狠甩開他的手,語氣帶著惱意:
「大王不必如此,快去陪你那冠絕天下第一美人,莫辜負了溫柔夜色、絕世佳人。」
「我呸!」
溫秀當場不屑撇嘴,瘋狂辯解、極力撇清:
「她再美再艷,終究是旁人舊人、亂世殘花、未亡人!不過是孤一時興起、消遣玩樂的玩意!」
「世間萬千美色,皆是浮雲,唯有王妃與孤相濡以沫、風雨同舟,是孤此生唯一真心相待之人!」
……
自此,堂堂北疆燕王放下身段,死皮爛臉的跟在王妃屁股後面。
王妃前行,他便緊隨不離。
王妃靜坐,他便一旁扇風。
王妃讀書,他便研磨伴讀。
王妃沐浴,他便守在浴池旁親自掌木瓢為其舀水澆淋……
這試問哪個燕王能做到這種地步,還不是他們溫氏一脈盡出好男人?
但夜裡王妃怒氣未消,不許他上床就寢,溫秀便老老實實取來被褥,在王妃寢宮地面打地鋪過夜,姿態端正、悔改十足。
那模樣,哪裡還有半分大殿之內霸道肆意、涼薄無情的梟雄姿態,活脫脫一個知錯認錯、卑微哄妻的尋常夫君。
王妃看在眼裡,真是又氣又惱、又無奈又好笑。
心底清清楚楚知曉!
這傢伙別看現在這樣,但向來記吃不記打。
眼下悔改是真、卑微是真、認錯是真,可來日風頭一過、新鮮感再起,定然舊病復發、本性難移。
可縱使心知如此,看著他連日卑微討好、寸步不離、極盡殷勤的模樣,心中積攢的悶氣,還是在第二日悄然消了大半。
態度日漸回暖、語氣漸漸柔和。
溫秀見王妃神色鬆動、不再冷言相對,心中大喜過望,愈發賣力討好、百般體貼、事事順從。
幾番軟磨硬泡、死皮賴臉、殷勤哄慰之下,夫妻二人隔閡盡消、誤會冰釋,又又又又重歸於好了。
溫秀終於能上床睡覺了,他格外珍惜,更加賣力表現一番……
而就在溫秀在家務事上,一通瞎搞時。
一封大鄴中樞金字軍令,千里加急送入建安王城,直達燕王案前。
溫秀展開詔書細讀,眉眼漸漸沉下,指尖輕輕摩挲紙頁,陷入長久沉思。
此番鄴帝下詔,意在河套之地。
大鄴新朝初立、四方未平,鄴帝志在整軍強兵、掃平藩鎮、一統中原。
如今大鄴步軍精良、甲仗齊備,唯獨騎軍孱弱、戰馬稀缺,始終是軟肋短板。
而河套水草豐美、原野遼闊、自古便是天下頂級馬場,盛產良馬、宜牧宜兵,是培育大規模騎軍的天賜之地。
鄴帝意圖掌控河套、坐擁馬場、蓄養萬騎,補齊大鄴軍政短板,站穩中原霸主根基。
彼時河套全境,盡數掌控在定難軍節度使李仁福手中,世代割據、世襲自治、形同國中之國。
鄴帝欲收河套,第一步,便是下旨要李仁福親自入朝稱臣、納土歸貢,消解定難半割據狀態。
可李仁福半生盤踞河西、世代坐擁河套,深諳兔死狗烹、鳥盡弓藏的道理。
再加上先前岐王李茂貞入京朝覲、最終病死開封的前車之鑑歷歷在目,他心中驚懼至極,死活不敢隻身入朝,生怕一入帝都、便落得身死的下場。
於是李仁福直接稱病拒詔、拒不朝貢、閉門自守。
不止如此,他仗著地處邊陲、山河阻隔、大鄴兵鋒難及,愈發驕縱跋扈,竟敢暗中縱兵,劫掠途經河西的朝貢使團、商旅糧隊,公然挑釁大鄴天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