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一切落定,身後年少的世子溫承安策馬追上前,望著地上橫七豎八的胡人屍體,眼底滿是困惑不解,輕聲開口詢問:
「父王,方才您所言赫連勃勃,究竟是何人?」
溫秀策馬緩步前行,語氣沉靜冷冽,緩緩道出一段亂世史事:
「此人,是史上超級白眼狼。」
「早年落魄逃難、無家可歸,走投無路之時,是部族首領沒奕於收留他、養他成人、授他部眾,甚至將獨女許配於他,待他恩重如山。」
「可他一朝得勢、被後秦朝廷封為五原公、手握兵權,轉頭便偷襲恩主、襲殺沒奕於、吞併恩人全部部眾,反噬救命之人。」
「後秦皇帝惜才賞識他,授他兵權、委他北疆重任、給他立足之地。他羽翼一豐,又立刻舉兵反叛、反攻後秦、割據自立,狼子野心、毫無底線。」
「這種忘恩負義、知恩反噬的白眼狼,留之必是大患,死不足惜!」
溫承安聽得心頭震動,似有所悟,又追問一句:
「那父王,方才那孩童未必是梟雄,父王何以篤定他日後必反、必是惡人?父王已然能夠識人辨善惡了嗎?」
溫秀微微搖頭,目光望向無盡蒼涼大漠,教給兒子最殘酷的亂世生存法則:
「為父辨不出。」
「亂世人心藏腹,善惡難斷、真偽難分。你看不出誰是恩人、誰是豺狼、誰是白眼狼。」
「既然分辨不出,那就寧可錯殺、不可留患。」
「你需謹記……盛世尚談仁義,亂世只論生死。好人寥寥無幾,遍地皆是投機反噬之徒。白眼狼一口,咬起人來,比仇敵剮肉更痛、更狠、更無情!」
溫承安心頭大震,徹底恍然。
他躬身受教,眼底稚氣褪去幾分,多了幾分亂世冷冽通透。
大軍繼續西進,無人再回頭多看一眼。
不過片刻,遠處荒漠草叢之中,隱隱傳來細碎窸窣之聲。
成群大漠豺狼聞血腥而來,爭搶屍骸、啃噬殘骨。
不過半日光景,五具屍首盡數被啃噬乾淨、消散無痕,連骨渣都不剩。
大漠從不在意人命貴賤,黃沙一吹,血染草青,仿佛從未有人來過。
這便是大漠亂世,人命賤如草,存亡只一瞬。
……
數日行軍,
燕騎橫穿大漠戈壁,順利踏入前套平原勝州地界。
此處不負河套盛名,平川沃野、水草極豐、河湖密布、是塞上難得的富庶寶地。
可放眼望去,整片原野豐草繁茂,卻不見一頭牛羊、不見一縷炊煙、不見一戶牧民。
死寂的沃土,透著詭異的荒蕪。
大軍直抵勝州城下,眼前一幕更是令人觸目驚心。
昔日北疆重鎮勝州,早已殘破傾塌、城牆崩裂、屋舍焚毀,滿城焦黑斷壁、殘垣廢墟。
無旗、無兵、無官、無民,堂堂州城,淪為無人管控的廢墟鬼城。
入城之後,景象更是駭人至極。
街道縫隙、牆角溝壑、廢墟深處,密密麻麻、層層疊疊,儘是被啃得乾淨的人骨。
白骨散落街巷、堆積坑窪,新舊交錯、數不勝數,觸目驚心、慘絕人寰。
饒是見慣殺伐、歷經戰陣的溫秀,此刻也心底發寒、頭皮發麻,恍如闖入人間鬼門關、修羅煉獄場。
整座死城死寂沉沉,陰風穿巷、殘葉亂飛。
暗處廢墟、破壁深坑之中,一雙雙綠油油的狼眼般的光點隱隱閃爍,躲在陰影深處,悄然打量著入城的六千燕騎,如同餓狼審視獵物、掂量肥瘦。
溫秀心頭一凜,暗自後怕不已。
幸好自己親率六千全副甲冑、體壯如牛,殺人如麻的鐵騎大漢入城,有雄兵護體。
若是孤身至此、小隊歇腳,貿然入城,怕是頃刻間便要淪為這群惡匪腹中餐、街頭枯骨。
看著滿城殘骨、遍地慘死,看著無數冤魂枉死、惡人橫行,溫秀眼底殺意驟起。
此等食人惡匪,盤踞州城、屠戮路人,亂扔垃圾的人渣,他絕不姑息!
「全軍搜城!全城圍捕,無一遺漏!所有盤踞匪眾,盡數擒拿!」
「諾!」
軍令落下,六千燕騎四散而出,策馬橫行街巷、封鎖巷口、踏破殘垣、清剿暗窩。
這群盤踞廢城的盜匪,平日裡只敢欺凌孤苦路人、劫掠弱小流民,面對正規北疆精銳鐵騎,根本不堪一擊。
但凡敢持械反抗、負隅頑抗者,盡被當場射殺、刀劈立斃。
勝州城廢墟廣袤、藏身處極多,匪眾四散藏匿、龜縮暗處,燕軍逐一掏窩清剿、層層排查、步步肅清,耗費大半日功夫,方才將整城食人匪寇一鍋端盡、盡數擒拿。
一眾胡人匪首被押至溫秀馬前,伏地戰慄、瑟瑟發抖。
「軍爺饒命啊……軍爺!我們願意做牛做馬啊!」
溫秀冷眼俯視,聲如寒雷,厲聲質問:
「滿城白骨、街巷殘骸!勝州數萬百姓,難道盡數被爾等惡徒屠戮吃光不成?!」
眾匪首嚇得魂飛魄散,拼命磕頭搖首、連連喊冤:
「大王饒命!冤枉!天大的冤枉!」
「勝州數年前便遭契丹鐵騎攻破、全城縱火焚毀!城中數萬百姓盡數被契丹擄走遷徙、清空城池,此地早已無本土住民!」
「我等皆是亂世流民、無路可歸,寒冬極寒、糧草斷絕、活不下去,只偶爾劫掠、吞食凍斃路人、亡命流民,從未屠城害民!」
溫秀聽聞,心中懸著的巨石方才稍稍落地。
若是這數百匪眾,真吞盡一城數萬百姓,那便是滔天孽債、駭人聽聞,當真令人毛骨悚然。
雖罪不至屠城滅族,可食人害命、劫掠邊疆,依舊罪無可赦。
但溫秀並未即刻下令誅殺。
大軍遠征、長途奔襲、輜重繁重、勞力緊缺。
這群匪徒身強力壯、能扛能勞,尚可暫且留命,充當軍中苦力、馬夫、雜役,隨軍贖罪、效力抵債,待戰事結束,再行定罪發落、秋後算帳。
正當溫秀沉吟決斷之際,人群之外,一道衣衫襤褸、滿身傷痕的胡人裝扮婦人突然瘋沖而出。
她滿身血污、淚痕斑駁、形體殘破,顯然受盡折辱迫害,死死盯著匪眾,又轉頭怒視燕軍陣列,嘶聲痛哭、厲聲質問:
「你們為何不殺這些惡賊!!」
「這群惡賊殺我親人、食我族人、凌辱我身、害我孩兒慘死!」
「多少無辜之人因他們慘死,你們如今縱容惡徒苟活!你們與這群喪盡天良的食人畜牲,又有何異?!你們還是人嗎……」
悽厲悲憤的質問響徹街巷。
「你先冷靜一下……」
溫秀剛欲抬手止聲、開口解釋……他並非不殺,只是暫留其命、隨軍贖罪,榨乾價值,無用後再殺!
不然沒有他們當奴隸,你個女流替我大軍造渡河木船,割草餵馬,修補甲冑,保養軍械,搭建營地嗎?
可話音未及出口!
身側副將趙大壯性情剛烈、最受不得污衊軍威、辱罵王師!
「你這潑婦,好不講理,敢辱我大王,先吃我一刀!!」
他怒從心起、不假思索,策馬突進、陌刀橫掃!
寒光一閃,刀風掠過!
「啊!!」
那悲憤婦人話音戛然而止,身軀當場劈斬倒地,血染殘街……
全場瞬間死寂。
溫秀當場愣住,轉頭攤手,神情無奈的斥責趙大壯:
「大壯!你何故擅自殺人?!她本是無辜受難之人、受盡苦楚,方才不過幾句氣話,何該死於你刀下?!」
趙大壯橫刀立馬,一臉不服、錚錚回懟:
「大王!我清剿惡匪、救其狗命!她竟不知感恩、反倒污衊王師、辱罵全軍、顛倒黑白!」
「此種不知善惡、恩將仇報之徒,留之何用?管她男女,不如殺之省心!」
此話一出,溫秀臉色一沉,你不知悔改,還敢頂嘴是吧?
想到踢大壯,疼得卻是自己,於是厲聲呵斥:
「大膽!軍令不出自本王,誰敢擅自動刑?!你擅自專殺、目無主帥,還有理辯駁?!」
「來人!將大壯拿下,帶去帳中,關其禁閉一夜、好好思過!」
趙大壯滿心憋屈、滿臉不服,狠狠將陌刀擲於地面,氣呼呼低吼:
「哼……關就關!我就是不服……下次見到,我還殺!!」
說罷轉身,自顧奔赴臨時營帳禁閉,半點不服軟。
溫秀指著大壯,抖著手指,一時竟然無言以對,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,都怪自己治下不嚴。
自己的好名聲,全都是讓這些亂來部下給敗壞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