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酒宴落幕。
溫秀親自送別設拉子,臨別之際,刻意抬高自身身份,鄭重囑託:
「本王乃是大鄴天子親封燕王,亦是皇家姻親、天子外甥。」
「你此番遠赴京師開封,面聖進貢,見到陛下之時,替本王代為問安,盡臣子親眷禮數。」
設拉子聽聞燕王尊貴身份,心中愈發敬畏恭敬,連連應聲許諾,銘記在心。
送走西域商隊,時日流轉,燕軍在靈州休整完備。
兵馬養膘充足、軍械修整完畢、財貨收攏齊全,已然到了撤軍歸燕、返還幽州之時。
臨行之前,溫秀依舊不肯空手離去,再起心思、巧立名目。
他傳令靈州全城所有鄉紳富戶、世家大族,以大軍開拔、勞軍遠行為由,強行徵收一筆開拔費,定額一十八萬貫!
錢款按宅院大小、田產多寡、家業厚薄層層攤派,明文規定:
如期繳錢者,安然無恙、闔家保全;但凡拖延拖欠、繳納不出者,即刻抄家沒產、拘拿下獄。
命令下達,全城富戶哀聲遍地、苦不堪言。
靈州經連日壓榨、軍需耗空、民變動盪,各家本就家底大損、錢財緊缺。
可眾人明白,錢財散盡尚可再掙,若是觸怒燕王,身家性命、宗族家業盡數無存。
萬般無奈之下,城中富戶只能咬牙割肉、變賣家產、典當田宅、拆借周轉,硬生生湊齊一十八萬貫巨額開拔費,盡數上交燕軍。
錢款到手、滿載而歸,溫秀終於決意撤軍。
出城列陣、全軍整裝之際,溫秀立馬高台,當著靈州所有留守鄉紳、士族百姓之面,直指城頭高懸的大鄴龍旗,語氣坦蕩、理直氣壯:
「爾等無需怨本王、恨燕軍。」
「本王此番出征、駐兵靈州,皆是奉大鄴天子詔令、為朝廷平叛而來。」
「朔方本是漢家故土、中原重鎮,百年以來,屢被胡人割據、党項霸占、異族侵吞。」
「今日大軍勞師遠征、肅清叛逆、安定邊疆,爾等坐享太平、安居此地,繳納軍費、承擔開拔之資,天經地義、理所應當!」
「心中若有不甘委屈,儘管前往京師開封,向天子遞狀鳴冤、告本王御狀便是!」
一番歪理邪說、顛倒因果,說得理直氣壯、冠冕堂皇。
言罷,溫秀不再多看眾人一眼,勒馬轉身,大旗一揮,滿載財寶輜重的浩蕩大軍,踏著晨光,緩緩駛離靈州城池,一路向北,絕塵而去。
直至燕軍旗幟徹底消失在遠方地平線、曠野之上再無兵馬蹤跡,壓在頭頂的凶煞強權終於遠去。
靈州一眾鄉紳士族、殘存百姓,方才敢盡數放下隱忍,低聲痛罵、怨氣衝天。
人人心頭積滿無盡委屈與悲涼,紛紛暗罵燕軍無恥霸道、燕王暴虐自私、禍亂地方、殘害蒼生。
百年塞上,千年靈州,代代皆是苦命。
盛唐之時,身為北疆軍事重鎮,重兵駐守,沉重軍需、無盡勞役盡數壓在靈州百姓肩頭,終年緊繃、困苦度日;
吐蕃割據河西,異族治下、壓榨奴役、苛政橫行,百姓水深火熱、求生不得;
突厥來去、党項割據,輪番侵占、層層剝削,年年征戰、歲歲納貢,依舊苦不堪言;
好不容易定難覆滅、党項倒台、亂世暫歇,本以為能喘息安生,誰知燕王溫秀率軍入駐,敲骨吸髓、屠戮兵卒、耗空府庫、勒索富戶、逼反萬民、禍害全城,將朔方百年根基徹底掏空打殘。
一代又一代,一朝又一朝,誰來都欺壓百姓,誰來都搜刮靈州。
百姓代代受苦、歲歲遭難,從未有過一日真正安生。
良久,無數鄉紳老者望著空曠遠方、滿目瘡痍的故土,心中終於悟出一條血淋淋的亂世真理:
亂世蒼生,靠天不應、靠地不靈、靠官無益、靠朝無用。
寄望朝廷仁慈,朝廷只論權謀集權;寄望藩鎮安穩,藩鎮只顧割據利己;寄望強者憐憫,強者從來弱肉強食。
別人的仁慈皆是虛妄,他人的恩德皆是算計。
靠誰,都不如靠自己。
燕王如此跋扈無良、朝廷如此制衡算計,他們早已不指望大鄴一統之後,能有什麼太平盛世、安生日子。
從今往後,塞上百姓,再不寄望強權、再不輕信廟堂,唯余自保求生、隱忍圖存。
靈州一地的民心,與大鄴朝廷、亂世強權,悄然離心。
燕軍滿載財貨輜重、辭別靈州,一路沿黃河河道向北順勢而下,徐徐進入豐州地界。
此地正是黃河「幾」字彎左折地帶,大河至此一分為二,分流為北黃河、南黃河兩道水脈,兩河環抱之間,隆起一片廣袤無垠、水草連天的大河中洲。
豐州本是塞上沃土、水草豐茂、宜牧宜耕,昔日也曾有漢人聚落、阡陌良田。
奈何百年戰火連綿、邊疆失治,北黃河古堤年久失修、崩塌潰漏,河水常年漫溢倒灌,舊日耕地盡數被泥水浸泡、鹽鹼淤積,化作連片沼澤荒灘。
漢民不堪劫掠水患,百年間陸續南遷逃散、凋零殆盡。
偌大豐州,良田廢作澤國、城郭淪為荒墟,唯獨剩下逐水草而居的遊牧部族盤踞此地。
此處部族混雜至極、魚龍難辨,室韋、党項、回鶻餘部、胡化漢人……雜居混居,無國法、無族規、無秩序綱常,以放牧和劫掠為業。
豐州地處邊疆夾縫,被契丹所奪,可遼庭遠在東北、重心在燕雲與草原主脈,對這塊邊角荒洲向來棄之不顧,只空掛一紙疆域宣稱,從不駐兵、從不治理、從不管束。
久而久之,豐州徹底淪為三不管的塞外無主之地,更是草原各路游寇默認的「劫掠打卡地」。
誰強誰搶、誰狠誰活,弱肉強食,肆無忌憚。
溫秀登高立馬,遠眺這片水草連天、無主無序的豐州荒原,心中大動。
大軍歸途漫漫,前路便是千里無垠大漠。
橫穿荒漠最忌糧草拖累、運糧艱難、補給斷絕。
若只靠車載人扛、隨軍糧秣,路途損耗巨大、行軍受限、累贅沉重。
可若是就地掠奪大批牛羊牲畜,以牧代糧、邊走邊牧、隨吃隨宰,人畜同行、水草補給,行軍效率將遠超運糧行軍,大漠歸途將從容百倍。
心念既定,溫秀即刻對全軍下達軍令:
「全軍散開,遍歷豐州草原,清剿所有遊牧部落,盡數掠奪牛羊牲畜!但凡敢舉刃反抗、抗拒王師者,以叛逆論處!」
軍令既出,六千燕騎四散而出,化作數十支小隊,席捲整片河中洲草原。
燕騎鐵蹄過處,氈帳傾覆、牧群被奪、部落潰散。
牛羊乃是遊牧部族世代賴以生存的命根子、闔家活命的根本,世代賴以苟活的基業。
眼睜睜看著腐刑王鐵騎肆意奪畜、毀家掠業,各路零散部族再難隱忍。
生死存亡之下,原本彼此仇殺、互不臣服的室韋、党項殘部、回鶻雜胡,罕見摒棄私怨、抱團聯合,倉促聚攏兩千遊牧聯軍,老少齊上陣、婦孺助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