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王看著他,眼神忽然銳利起來:
「他在衛國待了一陣,覺得衛靈公不用他,走了。去陳國,去蔡國,去楚國,哪個國君肯用他,他就留下。他忠的是誰?忠的是他自己心裡那點念想。你以為他真在乎周天子?他在乎的是自己的道能不能行得通。誰強,誰能給他機會,他就去找誰。這就是聖人。」
溫景攥緊了手裡的書卷,細細品味其中道理,畢竟父王還能害他不成?
燕王覺得挖苦兒子,大感有意思,於是更賣力的嘲諷:
「你讀的那些書,都是給讀書人寫的。忠君報國,仁義道德,那是讓臣子安分守己的。可你是我兒子,你不是臣子。」
溫秀語重心長的說:
「古往今來,諸侯王的歷史只有四個字——爭當皇帝。」
「別的都是虛的。學識人,學善辯,有用,學仁義道德,呵……你連個縣令都當不穩。你手裡得有兵。兵越多,兵越強,你的話就越有分量。到時候,就有無數個孔子擠破頭來投奔你,替你寫書,替你造勢,說你才是天命所歸。你要是敗了呢?你再仁德,再寬厚,也不過是個爛好人,死在哪兒都沒人記得。」
溫景沉默了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的《孟子》,那些熟悉的字句忽然變得陌生起來。
「你看看宋襄公。泓水之戰,楚軍渡河,他不肯半渡而擊,非要等人家排好陣勢,結果呢?大敗而歸,傷重而死。他仁不仁?德不德?可他屁都不是,就是個爛好人。」
溫景嘴唇發白:「可宋襄公……」
「再說徐偃王。」
溫秀打斷他,「行仁義,割地而朝者三十六國。楚文王伐之,他愛民如子不肯抵抗,結果如何?國破身死。景兒,你將來繼承燕國,可千萬別學這些爛好人,糊塗蛋……不然,為父死不瞑目!」
溫景說不出話來。
他讀過的史書在腦子裡翻湧,那些被博士們讚頌的仁德之君,似乎確實沒幾個有好下場。
可他心裡又不甘,總覺得哪裡不對,總覺得父王把話說得太絕了。
「父王,」
他過了很久才開口,聲音有些啞,「那……聖賢書就一點用都沒有嗎?」
燕王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有用。它讓你知道,讀書人怎麼想。你要用他們的道理,去騙他們為你賣命。但你自己,不能信!它教不了你怎麼當主子。當主子的本事,不在書上,在刀上。」
說完,溫秀拍了拍腰間的火槍!
王妃終於開口了,聲音輕輕的:「大王,景兒還小……」
溫秀嘆了口氣,給自己倒了杯酒:「不小了。我十六歲的時候,已經上陣殺敵了。景兒,父王今天跟你說這些,不是讓你不讀書。書要讀,但心裡要明白,該讀什麼東西。」
溫景抬起頭,看著父親。暮色里,父王的眼睛像兩團暗火。
「兒臣……記住了。」
溫秀點了點頭,舉起酒盞,對著天邊最後一抹殘紅,像是在對兒子說,又像是在對自己說:
「記住就好。這天下,從來都是強者的天下。」
庭院寂靜無聲。
溫景呆呆立在原地,雙目圓睜、心神巨震、腦海轟鳴、一片空白。
數年的聖賢薰陶、仁德理念、君子修養,在父王這番赤裸裸的亂世真理面前,被徹底顛覆、盡數碾碎。
他從未想過,自己信奉的王道仁德、聖賢道義,竟是這般脆弱、這般虛妄。
一旁靜靜旁聽的王妃大慕禾,看著燕王把兒子說得這般凌亂。終於輕聲開口,溫柔打斷溫秀這個魏博牙兵頭子的詭辯,她滿眼疼惜地看著失神的愛子:
「大王,景兒還年少心性、純良仁厚,不必過早聽聞這些鐵血權謀、亂世冷酷。」
說罷,她伸手拉過溫景,柔聲寬慰、溫柔矯正孩子的三觀:
「景兒,莫要盡信你父王偏激之言。」
「你父王征戰亂世、久歷殺伐,所見皆是詭詐權謀、弱肉強食,可天下長治久安、盛世太平,終究靠的是仁德治國、禮法治世。」
「窮兵黷武、嗜殺霸道的諸侯,從無長久國運。便如大秦,橫掃六合、一統天下、武力蓋世、可終究嚴刑酷法、失盡民心、二世而亡、國祚短促。」
「打天下,憑鐵血勇武;守天下,憑仁德民心。這才是亘古不變的正道。」
少年世子聞言,混沌迷茫的心神漸漸安定,恍然醒悟、鄭重頷首:
「孩兒謹記母親教誨,明白了。」
一旁的溫秀聽聞妻、子所言,只是端起酒盞,淡然一笑、不置可否。
他從不反駁王妃的仁政理念,也不強行扭轉兒子的本心。
少年可懷仁德理想,君王必懂鐵血無情。
道理他已然盡數教過、真相已然盡數攤開。
日後世子能幾分仁厚、幾分鐵血、幾分王道、幾分霸道,全看他自己造化。
以後之路,終究要自己走……
這天,溫秀重回王宮,
此前因府庫拮据停工許久的爛尾宮苑,自塞外五十萬貫帶血財富利入帳後,再度重啟浩大土木。
數日之間,
工匠雲集、磚石疊砌、匠聲不絕,一座座重檐樓宇、連廊殿舍拔地而起,荒頹的宮城煥然一新,初具雄藩王宮的恢弘規制!
溫秀踏著青石御道,緩步走入主殿,殿宇嶄新空曠,威儀森然。
未等他落座,一道纖細身影跌跌撞撞奔入殿中,淚眼婆娑、楚楚可憐,正是已有五月身孕的劉玉娘。
她一身素色宮衣,鬢髮微亂、面帶倦容,全然沒了往日侍君的溫婉嬌俏,快步上前死死挽住溫秀的臂膀,將連日積壓的委屈盡數哭訴而出,梨花帶雨:
「大王!您可算回來了!妾身日日盼、夜夜盼,終於盼到大王歸宮!妾身身懷大王王嗣、已有四月身孕,本該靜養安胎,可這偌大王宮無人照看妾身、無婢伺候衣食,日日粗茶淡飯,甚至還要親手打理雜活、受盡百般委屈,還請大王憐惜……」
溫秀看著她故作柔弱、藉機邀寵的模樣,眼底毫無憐惜,只剩幾分不耐,隨口淡淡安撫:
「好了,本王回來了,便不會再讓你受委屈,往後雜活瑣事一概不用再做,安心養胎便是。」
劉玉娘聞言心中一喜,以為自己腹中子嗣終究能讓自己抬升位份,連忙順勢加碼,柔聲道:
「妾身身懷六甲、身子笨重,日常行動多有不便,實在難以自持……」
絮絮叨叨的邀功訴苦,無非想要幾個婢女伺候起居,但這也磨盡了溫秀最後的耐心。
他眉頭一蹙,語氣驟然冷沉:「你倒是越發囉嗦了。」
他垂眸盯著滿臉希冀的劉玉娘,似笑非笑、帶著譏諷:
「怎麼?身懷子嗣,便恃寵而驕了?要不要本王順水推舟,直接封你為正妃得了!」
此言如驚雷炸響,劉玉娘瞬間臉色煞白、亡魂皆冒,撲通一聲重重跪地,連連叩首惶恐請罪:
「妾身不敢!妾身卑微陋質,絕無半分僭越之心!求大王恕罪!」
她再糊塗也知曉,渤海國宗親出身的正妃大慕禾根基穩固、寵眷深厚、執掌內宮,身後更有士族與朝臣支持,自己一個鄉野出身的側室,敢肖想王妃之位,便是自取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