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幼的李瑾昭心生疑惑,曾天真發問:「娘親近日常往寒山寺,莫非那山寺有什麼特別之處,能養人心氣、讓娘親氣色這般好看?」
大珠爾每每聞言,皆是眸光微閃、淡淡敷衍,柔聲回道:
「不過是山中風景秀麗、清淨安神,為娘多走一走、散散積年鬱結,心境開闊,氣色自然便好了。」
早年娘親也曾帶他去過幾次寒山寺,在李瑾昭記憶里,不過是尋常古剎、香火道場,並無特別之處。
孩童心性單純,聽了娘親說辭,便暫且壓下疑慮,依舊日日專心讀書、勤練武藝,未曾多想。
可轉眼兩月過去,一樁樁異常,終究瞞不過李瑾昭。
他漸漸發現,娘親時常無端乾嘔、反胃厭食,口味大變,格外偏愛酸甜食味,畏寒嗜睡、身形慵懶,與往日截然不同。
他憂心忡忡詢問娘親身體,大珠爾每每只以一句「偶感風寒、身子不適,休養幾日便好」輕輕帶過。
可她躲閃的眼神、遮掩的姿態、欲言又止的神色,處處都藏著心事,分明是有天大的秘密,刻意瞞著他。
自那以後,娘親再也不去往寒山寺,日日閉門居府、安心靜養,寸步不離府邸,終日陪伴在他身側。
可這份朝夕相伴,並未讓李瑾昭安心,反倒讓他心底的疑雲愈發濃重。
他親眼看見府中侍女常端來湯藥、娘親按時服藥靜養,神色日漸溫軟,卻始終不肯坦言病因。
憂心母體的李瑾昭暗中焦灼,悄悄拉住府中問診的御醫,再三追問太夫人究竟身患何疾、為何長期服藥靜養。
可素來恭順的御醫,此刻卻支支吾吾、神色慌亂,無論他如何追問,都閉口不言實情,只躬身推脫:
「公爺恕罪,內眷病症,非臣敢多言。公爺若想知曉,還請親自問詢太夫人。」
醫者諱莫如深、百般遮掩的模樣,終究勾起了李瑾昭的不安。
娘親刻意隱瞞、御醫不敢直言,此事絕非小病小災。
萬般無奈之下,心繫母親、年少執拗的李瑾昭,悄悄收走了娘親熬煮過後的藥渣,避開所有人耳目,悄悄帶出安樂公府,尋了城中另一家老字號藥鋪,懇請老郎中查驗藥材、辨明藥理。
白髮老郎中接過藥渣,細細分揀、逐一辨認藥材成色、配伍功效,片刻之後,眉頭舒展,篤定開口。
一句話語,差點讓李瑾昭崩潰!
「小公子,此方配伍精妙,是專治婦人妊娠惡阻、胎動不安的安胎良方。」
「當歸、川芎養血固本,白朮、黃芩清熱安胎,每一味藥材,皆是護胎養胎所用,分毫不差。」
轟!
宛如晴天霹靂,九歲的李瑾昭瞬間大腦空白、渾身僵立!
他瞳孔震顫、聲音發顫,不敢置信地低吼:「安胎藥?不可能!絕對不可能!我父王早已亡故多年,娘親獨居府邸、守節多年,怎會服用安胎藥?老先生,你是不是辨錯了藥材、誤診了藥方?!」
老郎中行醫四十餘年、拿老字號信譽擔保,連連搖頭,語氣萬分篤定:
「老朽行醫半生,斷不會出錯。此方千真萬確是安胎養胎的婦人專方,錯不了半分。」
說罷,老郎中再度追問佐證:「服藥之人,近日是否時常反胃乾嘔、嗜酸嗜睡、體虛慵懶?」
李瑾昭渾身僵硬、木然點頭。
「那就更是確鑿無疑了。」
老郎中一語定音,「此乃有孕之兆,體徵、藥方,二者合一,絕無差錯,服藥之人是實打實的懷了身孕。」
短短數語,字字如刀,凌遲著少年稚嫩的心。
李瑾昭只覺渾身血液冰涼、四肢僵硬、天旋地轉,心底所有的信任、安穩、天真盡數崩塌、碎裂殆盡。
他失魂落魄地走出藥鋪,腳步虛浮、身形搖晃,口中一遍遍呢喃自語,茫然又瘋狂:
「娘親懷孕了……父王早死多年……怎麼會……到底是誰……到底是誰辱我娘親!」
滔天屈辱、悲憤、恨意瞬間席捲了年僅九歲的少年心頭!
他先父殉國英烈,娘親守節多年、備受敬重,如今竟莫名身懷野胎,辱盡門楣、污盡貞節!
此辱,不共戴天!
辱他母親、污他家門之人,他拼死也要找出,碎屍萬段、絕不姑息!
少年眼底燃起滔天戾氣,咬牙攥緊雙拳,強忍眼底淚意與心頭劇痛,快步登上馬車,厲聲催促車夫火速回府!
馬車疾馳、一路狂奔,片刻奔回安樂公府。
李瑾昭徑直闖入內室,看著溫柔靜坐、神色恬淡的娘親,雙目赤紅、聲音嘶啞,帶著極致的悲憤與質問:
「娘親!腹中孩子到底是誰的!到底是何人所為!你告訴孩兒!」
大珠爾渾身一震,臉色瞬間慘白,身形踉蹌。
面對兒子凌厲悲憤的質問,她眼底翻湧無盡苦澀、愧疚、無奈與隱忍,終究只是輕輕搖頭,淚水悄然滑落,低聲哽咽:
「是為娘的錯,是娘親一時糊塗……但這個人,娘親不能說……你不要問了!」
「不能說?」
李瑾昭近乎抓狂,淚水奪眶而出,字字泣血,「娘親!這是辱門敗戶的大醜事!父王英靈在上,你身懷野胎,讓父王顏面何存!讓我李氏宗族顏面何存!」
他紅著眼眶,狠下心腸哀求逼迫:「娘親,打掉這個孩子!即刻打掉!孩兒只求家門清白、娘親安穩!」
可一向溫順聽話、對他萬般寵溺的娘親,此刻卻無比執拗。
她緩緩抬手,輕輕撫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,眼底藏著溫柔的執念與孤注一擲的堅定,輕輕搖頭:
「不行。」
「他是為娘的骨肉,是你的弟妹,是一條鮮活性命。錯的是大人,孩子無辜。無論如何,為娘都要將他平安生下。」
死活不肯吐露真相、死活不肯捨棄孩子。
娘親的執拗、隱忍、維護,差點逼瘋了年少的李瑾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