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……」
李瑾昭心裡不想要這個弟弟或妹妹,但此刻他還小,兩個大人已決定,一時間他竟然沒得選。
他長長一聲嘆息,滿心憋屈、無可奈何,最終緩緩點頭、默認應允。
此事,就此定局。
溫秀輕拍少年肩頭,不再多言,轉身快步離去,趕赴刑場收尾善後……
荒寂刑場之上,半緣和尚被牢牢捆綁,依舊涕淚縱橫、苦苦求饒。
溫秀獨自上前,立於他身前,居高臨下、神色平靜,無怒無恨,竟帶著幾分真切悲憫。
他緩緩開口,聲音低低傳入和尚耳中:
「本王知曉,你是冤枉的。」
「耶??」
一語落地!
半緣渾身劇震、猛地抬頭,滿眼錯愕、難以置信,瞬間忘了哭喊、忘了恐懼。
不等他回神,溫秀淡淡續道,字字冰冷:
「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」
「孤要你死一次,替孤擋下這場滿城風雨。但你放心,你家人……孤概不牽連、盡數保全。」
「你若有遺願,孤力所能及,可酌情成全。」
半緣心如死灰、徹底認命,哭笑悽然,耗盡所有氣力,嘶啞開口:
「貧僧別無他求……只求大王徹查榷茶官曹庸!此人貪贓枉法、曾害我一無所有、出家避難!若能扳此惡官,貧僧死而無憾!」
「好。」
溫秀頷首應下,坦然許諾,「本王記下了。若曹庸果真罪證確鑿,孤必讓他與你同罪同刑、償你冤屈。」
言罷,他冷聲傳令:「行刑!車裂正法!」
「諾!」
侍衛轟然領命。
可下一瞬,身旁行刑官快步上前,先端來一盞漆黑毒酒,強行灌入半緣口中。
毒效迅猛、頃刻斃命,半緣身軀一軟,當場氣絕身亡。
「咦?」
溫秀微微皺眉,出聲疑惑:
「孤令車裂,為何先行毒殺?」
行刑官當即跪地叩首,恭敬解釋:
「大王恕罪!古來酷刑車裂,皆是死後裂屍、以儆效尤,從未有活人生裂之先例,此乃慣例。」
溫秀驟然恍然。
原來是他後世固有認知出錯,錯以為車裂是活刑慘烈,古來規制,竟是先誅性命、再正刑罰。
看著已然氣絕的冤僧屍體,他無心再多造殺業、折騰屍首,微微揮手:
「既已伏法,便作罷。好生安葬,善待其家人。」
「是!」
溫秀再度沉聲傳令:
「傳命監察司,即刻徹查榷茶官曹庸貪腐罪狀、從嚴查辦!」
「寒山寺其餘羈押人犯,盡數流放邊疆、永世不得歸鄉!」
親衛盡數領命,速速下去辦理。
諸事塵埃落定、禍患盡數抹平、醜聞終得遮掩。
溫秀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心頭巨石落地、如釋重負。
一場足以傾覆朝野、身敗名裂的私情大禍,終究被他一手操盤、一冤僧之死,矇混過關。
溫秀心裡美滋滋,在燕國他隻手遮天,這種掌控感,讓人慾罷不能。
可轉念一想,王妃依舊盛怒未消、冷眼相待,半點不肯原諒他荒唐錯事。
溫秀揉了揉眉心,滿臉無奈苦笑。
大事雖了,家事難纏。
這往後幾日,怕是要日日軟磨硬泡、低頭哄妻,不然今夜開始,怕是要夜夜獨守空房、久坐書房了……
風波過後,安樂公府重歸平靜!
只是李瑾昭……不明白!
覺得不通透,事有蹊蹺。
午後,日光透過窗紗灑入內室,暖融融的。
大珠爾倚在軟榻上,手邊擱著一碟酸甜梅子,正一針一線地縫著一件小小的嬰兒肚兜。
那肚兜上繡著胖乎乎的童子抱鯉魚的圖樣,針腳細密,栩栩如生。
李瑾昭坐在一旁剝橘子,抬眸便看見娘親輕撫著尚且平坦的小腹,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,那神情溫柔得幾乎要化開。
他手上動作一滯。
娘親……是真的喜歡這個孩子。
可這份歡喜,卻像一根細刺,扎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,不致命,卻隱隱作痛。
他垂下眼帘,指尖無意識地掰開一瓣橘子,送入口中,酸澀的汁水在齒間漫開。
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來。
那日大堂,半緣和尚跪地哭喊、聲聲喊冤,涕泗橫流、幾近昏厥。
那副模樣,那種絕望,不像作偽。可娘親當時的神色呢?
李瑾昭努力回想。
娘親素來溫婉柔順,遇事少有主見,可那日面對半緣和尚時,她竟沒有太多尋常婦道人家的慌亂無措,羞憤欲死的失態,甚至沒有太多面對「姦夫」時應有的複雜心緒。
她只是看了一眼,便淡淡移開了目光。
反倒是燕王踏入庭院的那一刻,娘親的眼睫慌亂地垂下,面頰飛上薄紅,整個人像被什麼燙了一下,倉皇失措,不敢直視。
不對勁……有點不對勁呀!
「昭兒?」
大珠爾抬眸看他,見他面色有異,關切道,「怎麼了?看你發呆好久!」
李瑾昭回過神來,扯出一個笑:「沒……沒什麼!娘親,這橘子甜得很,您也嘗嘗。」
他將剝好的橘子瓣遞過去,狀似隨意地開口,「娘親,那個半緣和尚……您是怎麼與他相識的?」
大珠爾接過橘瓣的手微微一滯。
那停頓極短,幾乎難以察覺。她垂下眼帘,將橘瓣放入口中,細細咀嚼咽下,才輕聲道:
「他……是寺中僧人,為娘去寺里禮佛時,他常來講解佛法,說是能消災解難,祈福安康。為娘一時糊塗,不知怎麼了便著了他的道……」
李瑾昭盯著娘親的面容,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神情。
「那和尚叫什麼名字?哪裡人氏?在寺中司何職事?」
大珠爾頓了頓,眉頭微蹙,似在費力回想:「叫什麼……為娘記不大清了。大約是寺中管香火的僧人吧……」
李瑾昭心裡咯噔一下。
娘親素來記性極好。當年父親在世時,家中管事、僕婦、各房親戚的名姓輩分,她記得清清楚楚,少有出過差錯。
便是府中採買的小廝換了人,她也能一眼認出。
何況……那是一個曾與她「私相往來」的男子。若真有過肌膚之親,怎會連名字都記不真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