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幹部只備勤不執勤?」
陳濤解釋道:「幹部要負責指揮協調,所以……」
「所以就不上一線了?」鄭龍的語氣嚴肅起來,「陳隊長,消防是實戰單位,幹部不帶頭,怎麼讓戰士信服?」
「春節期間任務重,幹部更應該靠前指揮。我建議調整一下,幹部也要排進執勤班組,跟戰士們一起出警。」
陳濤的臉色變了變,但很快點頭:「好的,我重新排班。」
離開消防中隊時,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。
城市漸漸安靜下來,但車站方向依然燈火通明,夜班列車正在陸續抵達和出發。
回到車上,鄭龍靠在座椅上,閉了閉眼睛。
劉江從後視鏡看他:「鄭廳,回省廳還是回家?」
「回省廳。」鄭龍說,「還有工作沒做完。」
省廳大樓里,很多辦公室還亮著燈。
春節前的最後幾天,每個部門都在加班。
鄭龍回到自己辦公室,桌上有陸學友放好的幾份文件。
各市州報上來的領導值班安排、省廳機關的排班表、還有春節期間全省天氣預測。
他先看天氣預測。
除夕到初二,全省大部分地區晴天,但初三開始有一股冷空氣南下,可能會帶來雨雪。
天州、臨南、煙城這幾個北部城市,最低氣溫可能降到零度以下。
雨雪天氣,對交通安全、電力供應、群眾出行都是考驗。
他在預測報告上批註:請指揮中心提前與氣象部門對接,及時發布預警信息。各市州要準備好融雪劑、除冰設備,交警部門要加強路面巡查。
接著看值班安排。
各市州的一把手都排了班,但有個問題。
很多地方都是主要領導值白班,副職值夜班。
春節期間,夜間往往是事故高發時段,領導不在崗,處置效率就可能打折扣。
他拿起電話,打給指揮中心。
「我是鄭龍。通知各市州公安局,重新調整春節值班安排。」
「一把手必須值一個夜班,具體時間自行安排,但必須保證除夕、初一、初五這三個重點時段有主要領導在指揮中心坐鎮。明天下午五點前,把調整後的安排報上來。」
掛斷電話,他繼續看省廳的排班表。
他自己排的是除夕夜和大年初五,這兩個時段客流最大,治安壓力也最大。
其他廳領導也都排了班,但江楓副省長那邊沒排。
他作為分管副省長,春節期間要參加省委省政府的一系列活動,不可能固定在省廳值班。
鄭龍在排班表上簽了字,讓陸學友明天一早下發。
處理完這些,已經是凌晨一點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城市的燈光比白天柔和很多,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稀疏,偶爾有幾輛車駛過,尾燈劃出紅色的弧線。
手機又震了,這次是牛猛。
「鄭廳,這麼晚打擾您。」牛猛的聲音里透著歉意。
「火車站那邊,李隊長已經把整改措施落實了。執勤點加派了人手,流動巡邏組重新劃分了區域,安檢通道全開了。我剛才去看了一圈,情況好多了。」
「光好多了還不夠。」鄭龍說,「要持續好。你告訴李隊長,我會不定期再去檢查,如果再發現問題,就不是批評那麼簡單了。」
「明白。另外,消防支隊那邊聯繫我們了,說想聯動開展消防檢查。我們這邊已經安排轄區派出所配合,明天就開始。」
「動作要快,但也要細緻。特別是那些小旅館,一定要查到位。」
「您放心。」
掛斷電話,鄭龍沒立刻離開。
他在窗前站了很久,看著這座即將迎來春節的城市。
街道兩旁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動,紅色的光暈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溫暖。
這份溫暖需要守護,而守護的工作,就在這些看似瑣碎的細節里。
一個執勤點的警力是否在崗,一條通道是否暢通,一家小旅館的滅火器是否有效,一個消防中隊的幹部是否帶頭。
他回到辦公桌前,打開筆記本,在上面寫了幾行字:
明日檢查重點:
1. 汽車客運站安檢及候車秩序
2. 大型商場消防疏散通道
3. 煙花爆竹零售點安全措施
4. 老舊小區夜間巡邏
寫完後,他合上筆記本,關掉檯燈。
辦公室里暗下來,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。
他穿上外套,走出辦公室。
走廊里空無一人,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,又一盞盞熄滅。
電梯下行時,他能聽見鋼纜摩擦的聲音。
一樓大廳里,值班民警見到他,站起身:「鄭廳,這麼晚才走?」
「嗯,你也辛苦了。」鄭龍說,「晚上注意安全。」
走出大樓,冬夜的寒氣更重了。
他拉開車門坐進去,劉江發動車子。
「回家嗎?」劉江問。
「回家。」鄭龍說,「明天早點來接我,七點。」
車子駛出省廳大院,融進沉睡的城市街道。
路燈的光線透過車窗,在鄭龍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。
他閉上眼睛,但腦子裡還在轉。
明天要去的幾個點,可能會發現什麼問題,該怎麼處理。
還有王磊案。車尾有凹痕的黑色大眾,車牌尾號678,天州口音的中年男人。
這條線索像一根刺,扎在腦子裡,提醒他暗處的威脅從未遠離。
車子在小區門口停下。鄭龍下車,對劉江說:「明天七點,準時。」
「好的鄭廳。」
他走進小區,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亮起。上到三樓,掏出鑰匙開門。
屋裡黑著燈,父母應該已經睡了。
他輕手輕腳地換鞋,走進自己房間。
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,應該是母親睡前給他倒的。
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水已經涼了。
脫掉外套,躺到床上。
身體很累,但腦子還很清醒。
他盯著天花板,黑暗中只能隱約看見吊燈的輪廓。
明天,後天,大後天。
春節一天天臨近,工作只會越來越重。
但這就是他的選擇,從部隊轉業到地方,從旅長到公安廳長,崗位變了,但那種「守土有責」的感覺沒變。
窗外的風大了起來,吹得窗戶玻璃輕輕震動。鄭龍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
睡意終於慢慢湧上來。
在徹底入睡前,他腦海里最後一個畫面是火車站廣場上那個拖著編織袋的老太太。
她後來怎麼樣了?有沒有找到地方休息?明天去檢查的時候,得讓車站把老弱病殘旅客的幫扶措施再落實一遍。
這個念頭閃過,他就睡著了。
房間裡只有均勻的呼吸聲,和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。
夜色深濃,城市在寂靜中等待著新一天的到來。
而新一天的開始,對鄭龍來說,就意味著新的檢查、新的問題、新的整改。
這工作沒有盡頭,就像守護本身沒有盡頭一樣。
但他已經習慣了,就像習慣了每天早起,習慣了在人群里觀察,習慣了在細節里尋找隱患。
守護的意義,就在這些習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