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九的晚上,鄭龍把趙剛從指揮中心叫到了自己辦公室。
趙剛進來時臉上帶著倦色,眼睛裡有些血絲。
王磊案的調查還在繼續,網安總隊和技術偵查總隊的人已經連軸轉了好幾天,他這個分管領導也跟著熬。
「坐。」鄭龍指了指對面的椅子,自己起身去倒了兩杯茶。
趙剛接過茶杯,熱汽騰起來,撲在臉上。
他吹了吹,喝了一小口,然後看向鄭龍:「鄭廳,是不是有什麼新指示?」
「春節值班的安排,我看了一下。」鄭龍坐回椅子上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,「你排的是除夕夜。」
「對,我排的。」趙剛點頭,「我家就在省城,父母孩子都在身邊,年夜飯早點吃就行。」
「其他幾個領導,有的老家在外地,一年到頭就盼著這幾天團圓,我就想著……」
「咱倆換一下。」鄭龍打斷他。
趙剛愣了一下:「換?您不是排的初五嗎?」
「我跟你換,除夕夜我來值。」鄭龍說得很平靜,「你回去陪家人吃年夜飯。」
「這怎麼行……」趙剛下意識要推辭,「鄭廳,您父母不是也來天州了嗎?好不容易團聚,您更應該……」
「我爸媽就在這兒,哪天都能吃飯。」鄭龍擺了擺手。
「你不一樣,你愛人帶著孩子在老家等你吧?去年春節你就沒回去,今年再不回,孩子該不認識爸爸了。」
趙剛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去年春節他確實沒回去,那時候剛調到省廳,工作千頭萬緒,忙得連電話都很少打回家。
今年愛人早早就打了招呼,說要是再不回去,就帶著孩子來天州過年。
不是來團圓,是來「興師問罪」。
「鄭廳,我……」
「別說了,就這麼定了。」鄭龍從抽屜里拿出值班表,在上面改了改,然後推過去。
「你改成初五,我除夕。指揮中心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,明天上午你正常來交接,下午就回家。」
趙剛看著那張表,上面鄭龍的名字工工整整寫在「除夕夜」那一欄。
他喉嚨動了動,最後只說出兩個字:「謝謝。」
「謝什麼,應該的。」鄭龍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轉瞬即逝,「王磊案那邊,有什麼進展?」
說到工作,趙剛立刻坐直了身子。
「車輛排查有眉目了。全省範圍內,黑色大眾轎車,車尾有右側凹痕,車牌尾號678的,一共找到了七輛。」
「其中三輛在天州,兩輛在臨南,一輛在茶源,一輛在靜安。已經安排當地交警部門協助核查了,重點查車主信息和近期行車軌跡。」
「天州那三輛呢?」
「一輛是私營企業主的,平時在工業園區跑業務,行車軌跡很規律。」
「一輛是租車公司的,最近半年被不同的人租用過,記錄很雜。還有一輛……」趙剛頓了頓。
「登記在一個叫王四的人名下,懷疑是用的假名,因為戶籍系統沒有查到。」
鄭龍的手指停了一下:「王四?明顯是化名,車管所怎麼上的牌照?身份證都不核實一下嗎?」
「其他線索呢?」
「王磊的通話記錄破解出來了。」趙剛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列印件。
「加密的那部分,是和一個境外虛擬號碼聯繫。每次通話時間都很短,不超過一分鐘。技術組分析,可能是用了變聲軟體和加密通話設備,追蹤難度很大。」
「聯繫頻次?」
「不固定。但有一個規律。每次聯繫後的一兩天內,王磊的虛擬幣帳戶就會收到一筆錢。金額也不固定,最少的一筆五千,最多的一筆十萬。」
鄭龍接過列印件,一頁頁翻看。
通話記錄的時間、時長、虛擬號碼的前綴……他看著那些數字,腦子裡在快速梳理。
「這個虛擬號碼,之前出現過嗎?」
「沒有,這是第一次發現。」趙剛說,「技術組判斷,這可能是對方專門用來和王磊聯繫的單線號碼,用完就廢了。」
「但我們還是嘗試做了反向追蹤,發現信號源在東南亞一帶,具體位置無法確定。」
東南亞。
鄭龍想起之前廖良案里牽扯出的S組織。
那些人也在東南亞也很活躍,手法專業,組織嚴密。
「繼續查。」他把列印件遞迴去,「車輛排查不要停,想辦法弄清楚這個王四到底何許人也。」
另外,春節期間網絡輿情可能會再次發酵,網安部門要二十四小時監控,一旦發現異常立即報告。」
「明白。」
趙剛離開後,鄭龍又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。
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,遠處的居民樓里,家家戶戶的窗戶都亮著燈。
有些陽台已經掛上了燈籠,紅色的光點在夜色里格外顯眼。
明天就是除夕了。
他站起身,收拾好桌面,關燈鎖門。
走廊里很安靜,大部分辦公室已經空了。
路過指揮中心時,他從玻璃門往裡看了一眼,大屏幕上顯示著全省的實時警情,值班民警坐在操作台前,戴著耳機,偶爾敲擊鍵盤。
這才是常態。
越是節日,這裡越不能鬆懈。
回到家已經快十點。
父母還沒睡,正坐在客廳看電視。
見他回來,母親張若蘭立刻站起來:「吃飯了沒?鍋里還熱著飯。」
「吃過了。」鄭龍脫下外套,「你們怎麼還沒睡?」
「等你啊。」父親鄭林從沙發上轉過身,「明天就除夕了,你什麼安排?」
「上午去單位值班,中午回來吃飯,晚上……」鄭龍頓了頓,「晚上還要去一趟。」
張若蘭臉上的笑容淡了些:「除夕夜還要去?」
「嗯,跟同事換班了。」鄭龍在沙發上坐下,「他家裡人在外地,一年沒見了,讓他回去吃個團圓飯。」
鄭林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張若蘭嘆了口氣,轉身去廚房:「我給你熱杯牛奶,喝了早點睡。」
電視裡正在播春節特別節目,主持人穿著喜慶的紅色西裝,聲音洪亮地介紹著各地的年俗。
鄭龍靠在沙發上,眼睛看著屏幕,腦子裡卻在想明天的安排。
上午指揮中心值班,要重點關注火車站、汽車站、機場這些交通樞紐。
中午回家吃飯,下午……下午應該再去幾個重點區域看看。
煙花爆竹零售點、大型商場、寺廟,這些地方最容易出事。
「龍龍。」鄭林忽然開口。
「嗯?」
「工作要緊,但也要注意身體。」鄭林說這話時沒看他,眼睛還盯著電視,「你看你,這兩個月瘦了多少。」
「沒瘦,還那樣。」
「當我老花眼?」鄭林轉過頭,上下打量他,「下巴都尖了。你媽天天念叨,說你在部隊的時候雖然也忙,但至少作息規律,現在倒好,沒日沒夜的。」
鄭龍笑了笑:「爸,這工作就這樣。越到節日越忙,等過了年就好了。」
「過了年還有別的年。」鄭林搖搖頭,不再多說。
張若蘭端著牛奶出來,遞給他。牛奶很燙,杯壁熱乎乎的。
鄭龍雙手捧著,慢慢喝了一小口。
奶香味在嘴裡化開,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。
「明天中午想吃什麼?」張若蘭在他旁邊坐下,「我買了魚,還有你愛吃的排骨。餃子餡也調好了,韭菜豬肉的。」
「都行,您做的我都愛吃。」
「就會說好聽的。」張若蘭笑了,眼角的皺紋舒展開,「那明天中午咱們早點吃,十二點開飯,你吃了還能休息一會兒。」
「好。」
又坐了一會兒,鄭龍喝完牛奶,起身洗漱。
熱水沖在臉上,疲憊感稍微緩解了些。
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確實瘦了,眼眶有點深,下巴的線條更分明了。
但眼神沒變。
還是那種專注的、帶著警惕的眼神。
這眼神是從部隊帶出來的,現在用在公安工作上,倒也合適。
躺到床上時已經十一點半。
他定了早上六點半的鬧鐘,然後關燈。
黑暗裡,能聽見隔壁父母房間傳來的低聲說話,還有電視機隱約的聲音。
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又開始過明天的流程。
指揮中心、回家吃飯、下午檢查、晚上值班……每個環節都不能出紕漏。
慢慢地,睡意湧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