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龍從她面前走過,腳步沒停。
他不能停,停下來了,那些哭聲、那些血、那些破碎的身體就會像潮水一樣涌過來,把人淹沒。
他回到醫院門口,冷風一吹,腦子清醒了些。
手機在震動,是指揮中心打來的。
「鄭廳,省委楊書記來電話,要求您立即匯報情況。」
「接過來。」
電話接通,楊瑞書記的聲音傳來,沒有寒暄,直接問:「鄭龍同志,現場情況怎麼樣?」
「報告書記,爆炸發生在天州火車站廣場西側,目前確認死亡四人,其中一名執勤民警,三名旅客。」
「重傷十一人,輕傷超過三十人。嫌疑人當場死亡,身份正在核實。現場已經封鎖,傷員全部送醫,救援和勘查工作正在進行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「性質?」
「初步判斷是自殺式爆炸襲擊,針對執勤民警。具體動機和背景正在調查。」
「我要你親自抓這個案子。」楊瑞書記的聲音很沉。
「除夕夜,火車站,襲擊民警。這是挑釁,是對公共安全的嚴重威脅。」
「省廳成立專案組,你任組長,需要什麼資源直接提,省委全力支持。」
「但我要結果……最快速度破案,查清來龍去脈,給人民群眾一個交代。」
「是,保證完成任務。」
「另外,輿論控制要做好。現場不得泄露任何血腥畫面,通稿要嚴謹,既要說明嚴重性,也要穩定民心。春節期間的安保工作不能放鬆,其他重點區域要加倍警惕。」
「明白。」
掛斷電話,鄭龍站在醫院門口的寒風中。
遠處,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,煙花還在零星地綻放。
新年馬上就要到了。
但新年不會帶來奇蹟。
死去的人不會復活,受傷的人不會瞬間痊癒,被炸毀的地面不會自動修復。
能做的只有查,查清真相,抓住背後的黑手,如果真的有黑手的話。
手機又震了,是趙剛。
「鄭廳,網安部門監控到,現場視頻已經開始在網上流傳。」
「雖然我們第一時間封堵,但已經有部分傳播。輿情開始發酵,有人猜測是恐怖襲擊,有人說是個人報復,各種說法都有。」
「繼續封堵,同時發布官方通報。」鄭龍說。
「通報內容:今晚天州火車站發生一起突發事件,造成人員傷亡,具體情況正在調查中。公安機關已全力開展救援和處置工作。請廣大群眾不信謠、不傳謠。」
「明白。另外,我們找到那個用虛假人名登機的車了!」
「真的?」聞言鄭龍不由精神一震,這算是為數不多的好消息了。
「車輛呢?」
「我們通過交通監控智能比對,最終鎖定了這輛車進了天州市中區一處小區裡面,車還在小區里,沒動過。」
鄭龍看了一眼時間,十一點五十八分。
距離爆炸發生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。
「繼續監控,不要驚動。看一下到底是誰會去開這輛車!」
「是。」
掛斷電話,鄭龍走回車上。
劉江在駕駛座上等著,見他回來,遞過來一個麵包:「鄭廳,您晚上還沒吃飯。」
鄭龍接過來,撕開包裝,咬了一口。
麵包很乾,沒什麼味道,但他機械地咀嚼著,咽下去。
胃裡有了東西,那股空落落的灼燒感稍微緩解了些。
車子啟動,往火車站方向開。鄭龍看著窗外,街道兩旁的居民樓里,很多人家還亮著燈。
電視機的光透過窗戶,隱約能看見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的剪影。
零點到了。
遠處的天空中,煙花突然密集起來,五顏六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綻開,爆炸聲此起彼伏,那是人們在慶祝新年。
而火車站方向,依然燈火通明,警燈旋轉,消防水槍噴涌,技術人員在廢墟中搜尋。
兩個世界,在同一片夜空下。
車子在警戒線外停下。
鄭龍下車,重新走進現場。
爆炸點已經降溫,技術人員正在用篩子過濾土壤,尋找細小的證據。
法醫那邊,幾個裝證據的袋子已經封好,貼上標籤。
牛猛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報告。
「鄭廳,嫌疑人指紋比對有結果了。」
鄭龍接過報告。
上面是嫌疑人的信息:張建華,男,四十二歲,天州市龍盤區人,無固定職業,曾因盜竊和故意傷害被判刑,三年前刑滿釋放。
出獄後沒有正式工作,靠打零工為生。
親屬關係一欄,父母已故,無配偶,無子女。
一個刑滿釋放人員,沒有家庭,沒有穩定收入,有犯罪前科。
看起來符合「孤狼」的特徵。
但鄭龍盯著那張黑白照片——照片上的男人眼神陰鬱,嘴角向下撇,整個人透著一股頹喪和戾氣。
這樣的人,為什麼會選擇在除夕夜,用自製爆炸裝置襲擊火車站執勤民警?
「查他的社會關係。」鄭龍把報告遞迴去,「出獄後和誰接觸過,最近半年有什麼異常,經濟來源是什麼。」
「還有,爆炸物他是從哪裡弄來的?還有定期或者遙控裝置,是他自己製作的還是有人提供,這些都需要搞清楚!。」
「已經在查了。」牛猛說,「另外,技術隊在爆炸點附近找到一個燒毀的手機殘骸,正在嘗試恢復數據。」
「抓緊。」
鄭龍走向臨時指揮帳篷。
帳篷里,幾個專案組成員正在忙碌,電話聲、鍵盤聲、低聲討論聲混在一起。
他在主位坐下,翻開剛才那份嫌疑人報告,一頁頁仔細看。
張建華。
四十二歲。
人生軌跡簡單而灰暗:少年輟學,混社會,盜竊,傷人,坐牢,出獄,繼續混。
但這樣一個人的背後,會不會有另一雙手在推動?
或者說,他只是一枚棋子?
鄭龍閉上眼睛,揉了揉太陽穴。
疲勞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但他不能休息。
現場還在勘查,傷者還在醫院,輿情還在發酵,省委還在等著結果。
帳篷外,新年的煙花還在綻放,絢爛而短暫。
帳篷內,燈光慘白,映著一張張疲憊而專注的臉。
這是除夕夜。
這是鄭龍的戰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