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兩點,天州火車站廣場的燈光把地面照得慘白。
警戒帶在夜風裡輕輕晃動,發出細碎的摩擦聲。
爆炸點周圍的區域被臨時架起的探照燈籠罩,光線銳利,把每一道裂縫、每一片焦痕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技術人員穿著白色的防護服,像一群在廢墟上緩慢移動的影子。
他們手裡的工具在燈光下反光。
小鏟子、篩子、鑷子、證物袋,動作精細而專注,一寸一寸地梳理著這片被暴力撕裂的土地。
鄭龍站在警戒帶外,手裡拿著剛送來的現場勘查報告。
紙頁在夜風裡微微顫動,上面的字跡被燈光映得有些刺眼。
爆炸中心點溫度已降至安全範圍,土壤樣本顯示含有硝酸銨、鋁粉及軍用炸藥殘留。
衝擊波半徑十七米,碎片波及半徑四十二米。
四名死者的屍檢初步完成:執勤民警王立平,二十三歲,致命傷為胸腔被金屬碎片貫穿。
三名旅客,兩男一女,均死於爆炸衝擊波導致的內臟破裂和顱腦損傷。
嫌疑人張建華,屍體損毀最嚴重,僅能通過DNA和指紋確認身份。
報告後面附著照片。
焦黑的坑洞、扭曲的金屬、散落的碎片,還有那些蓋著白布的輪廓。
鄭龍翻得很快,但每一張照片都在眼睛裡停留了一瞬,然後印在腦子裡。
牛猛從臨時指揮帳篷里走出來,手裡端著兩杯泡麵。
他遞給鄭龍一杯,自己端著另一杯,也不怕燙,吸溜著喝了一大口湯。
「技術隊那邊有新發現。」牛猛嘴裡含著麵條,聲音有些含糊,「在嫌疑人殘骸附近找到幾塊塑膠殘留,初步檢測是C4炸藥用的黏合劑。」
「另外,還有一小截電線,銅芯很細,像是遙控雷管用的。」
鄭龍放下報告,接過泡麵。
紙杯很燙,熱量透過杯壁傳到手上。
他掀開蓋子,熱氣騰起來,帶著濃重的調味料味。
他吃了兩口,面已經有點軟了,但鹹味和熱量順著食道下去,讓空蕩蕩的胃稍微有了些實感。
「C4?」他問,聲音很平。
「對。確認是C4。」
這與鄭龍的判斷一樣,由於鄭龍以前在部隊經常與這些東西打交道,所以他們根據爆炸威力和現場的氣味判斷出炸彈的種類。
牛猛吞下麵條,「老陳說,從殘留量看,炸彈主體應該是C4,當量在一到兩公斤左右。」
「這種炸藥穩定性高,塑性強,可以捏成任意形狀,而且需要專業的雷管引爆。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。」
鄭龍沒有說話。
他盯著手裡的泡麵,湯汁表面浮著一層油光,映出帳篷里透出的燈光。
C4炸藥,軍用級別,管控極嚴。
張建華一個刑滿釋放人員,沒有固定工作,沒有特殊背景,從哪裡搞到這種東西?
「嫌疑人的社會關係查得怎麼樣?」
「還在摸。」牛猛幾口把面吃完,紙杯捏扁扔進旁邊的垃圾桶。
「張建華出獄後住在龍盤區一個城中村的出租屋裡,房東說他平時很少出門,偶爾打點零工,沒什麼朋友。」
「我們查了他近半年的通話記錄和銀行流水,通話很少,銀行帳戶里每個月有幾筆小額進帳,都是現金存款,來源不明。」
「現金存款?」鄭龍抬起頭,「金額多少?」
「每次五百到一千不等,時間不固定,有時候一個月兩三次,有時候一個月一次。」
牛猛擦了擦嘴,「取款記錄也很簡單,基本都是ATM取現,用於日常開銷。沒有大額轉帳,沒有可疑消費。」
鄭龍把泡麵放在旁邊的摺疊桌上。
夜風吹過來,湯汁表面泛起細小的波紋。
他走到帳篷門口,掀開帘子看向外面。
廣場上的搜證工作還在繼續。
幾個技術人員正蹲在地上,用篩子過濾土壤,細碎的沙粒從網眼漏下,落在下面的托盤裡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更遠的地方,法醫和助手正在把最後一批物證裝車,車門關上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「現金存款,小額,不固定。」鄭龍像是在自言自語,「像勞務費。」
「我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牛猛走到他身邊。
「但問他打零工的地方,工頭說他幹活不認真,三天打魚兩天曬網,給的工錢都是日結,而且都是現金,不存在銀行轉帳。所以那些存款……」
「所以那些存款可能不是工錢。」鄭龍放下帘子,轉身走回帳篷,「查他的聯繫人,一個一個過。特別是他出獄後新認識的人,還有……監獄裡同監舍的人。」
「已經在查了。監獄那邊給了名單,一共十二個,有的還在服刑,有的已經出獄。出獄的這幾個,我們正在聯繫當地警方協助調查。」
鄭龍點點頭。
他在帳篷里唯一一張摺疊椅上坐下,閉上眼睛,手指按在太陽穴上。
疲勞像一層濕透的棉布裹在頭上,沉甸甸的,但腦子還在高速運轉。
張建華。
C4炸藥。
小額現金存款。
目標明確的襲擊。
這些碎片在腦子裡旋轉,試圖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圖像,但還缺關鍵的幾塊。
帳篷外傳來腳步聲,一個年輕民警探進頭來:「鄭廳,牛局,省廳刑偵總隊的岩波總隊長到了。」
「請進。」
岩波走進來,五十多歲的人,身材魁梧,警服穿得筆挺,但臉上帶著連夜趕路的疲憊。
他和鄭龍握了握手,手很有力。
「鄭廳,現場情況我聽說了。省廳技術總隊和刑偵總隊已經抽調骨幹,組成支援組,天亮前就能到位。」
「辛苦了。」鄭龍指了指旁邊的椅子,「坐。嫌疑人的身份已經確認,張建華,四十二歲,天州本地人,有前科。爆炸物初步檢測含有C4成分。」
岩波坐下來,從公文包里拿出筆記本:「C4?那來源就複雜了。國內對這類炸藥管控極嚴,流通渠道非常有限。要麼是從特殊渠道流失的,要麼……」
他沒說完,但鄭龍明白那個「要麼」後面是什麼,要麼是從境外流入的。
「調查分兩條線。」鄭龍說,「一條查張建華的社會關係和近期活動,找出他接觸炸藥的可能途徑。」
」另一條查炸藥本身,從生產、儲存、運輸到流失,每個環節都不能放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