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波坐在他左側，正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，修改給省委的第三版情況簡報。
他的背微微佝僂，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，偶爾停下來，皺緊眉頭刪掉幾個字，又敲上新的。
牛猛在右側，雙臂抱在胸前，頭低著，眼睛閉著，但每隔幾分鐘，他就會抬起右手，用食指關節重重地揉按眉心。
這是他極度疲憊時的下意識動作。
會議室的門被推開，帶進來一股走廊里更清冷些的空氣。
一個眼眶發紅、但眼神依舊專注的年輕民警快步走進來，手裡緊握著一個黑色的移動硬碟。
「鄭廳，岩總，邊疆省那邊的監控傳過來了。」
所有原本有些渙散的目光瞬間凝聚過去。
岩波立刻合上筆記本，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：「接投影，放。」
年輕民警迅速將硬碟連接會議桌上的設備，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幾下。
對面牆上的投影幕布亮起白光，顯示出文件夾列表。
他點開標註為「黑齊站—1月28日」的文件夾，裡面是數十個按攝像頭編號和時間段命名的視頻文件。
「關宏隊長他們抵達黑齊市局後，第一時間調取了火車站28號晚上全部監控。」
「這是從晚上八點到九點半，覆蓋進站口、候車室、通道、站台所有關鍵區域。」年輕民警一邊解釋，一邊點開了第一個視頻文件。
畫面投射在幕布上。
黑齊火車站東進站大廳，時間顯示20:42。
大廳燈光是那種公共場合常見的冷白色，將大理石地面照得反光，也把稀疏旅客的身影拉得細長。
安檢口前排著五六個人的短隊，穿制服的工作人員站在機器旁，神情是夜間工作特有的倦怠與機械。
「這是三號進站口的主攝像頭，正對安檢通道。」
年輕民警說，「關隊根據車票時間和身份信息，鎖定張建軍進站時間應在20:50前後。」
畫面開始以兩倍速播放。拖著行李箱的旅客、背著大包小包的務工者、抱著孩子的婦人，身影快速滑過。
20:48，一個穿著深藍色帶帽羽絨服、黑色運動褲的身影出現在鏡頭右下角。
「停。」鄭龍道。
畫面定格。
那人正是張建軍。
帽子拉得很低，遮住了上半張臉，但下頜和側臉的線條與身份證照片吻合。
他背著一個看起來半空的軍綠色帆布雙肩包，肩膀微微內縮，步伐不快不慢，混在人群中並不顯眼。
走到安檢口，他取下背包放進傳送帶，自己走過金屬探測門，沒有觸發警報。
拿起背包重新背好時，動作自然，沒有任何遲滯或張望，隨即低頭走向候車室方向。
「注意他此刻的體型，尤其是胸腹和背部輪廓。」
鄭龍聲音平靜，目光如掃描儀般划過定格的畫面，「背包是癟的，身上衣服看起來也比較貼身。」
岩波湊近了些，眯起眼睛：「羽絨服是修身款，腰部沒有異常臃腫。背部線條平直。」
「繼續播。」鄭龍道。
視頻切換到候車室區域，時間20:51。
張建軍走到K1478次列車的候車區，選了個靠牆、燈光相對昏暗的位置坐下。
他將背包放在腳邊，雙手插進羽絨服口袋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，帽檐壓得更低，幾乎看不見臉。
在接下來近二十分鐘裡，他一動不動，與周圍逐漸增多、略顯嘈雜的候車人群形成鮮明對比。
時間跳至21:10，開始檢票。
張建軍起身，背好背包，隨著人流走向檢票閘機。
刷身份證，閘機打開，他通過。
「這裡。」牛猛忽然出聲，身體前傾，指向屏幕，「看他走路的姿態，還有衣服的輪廓。」
畫面被年輕民警熟練地暫停、放大。張建軍通過閘機走向站台的背影占據了半個幕布。
依舊是那件深藍色羽絨服，但此刻胸腹部明顯比進站時厚實了許多，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、略顯方正的外擴感。
背部也不再是平直的線條，而是微微隆起，羽絨服表面甚至能看出幾道細微的、被內里物體邊緣頂出的棱痕。
「他胖了。」岩波沉聲道，語氣肯定，「不是衣服穿多了的那種蓬鬆，是裡面加了硬物。」
「背包呢？」鄭龍問。
「背包形狀變化不大，還是半滿狀態。」年輕民警切換畫面，調出張建軍在站台行走時的另一個角度，「但重點在他身上。鄭廳，您看他的步伐。」
畫面以正常速度播放。
張建軍沿著七號站台向列車中部走去。
他的步幅比進站時略小，身體重心似乎有些微妙的不穩，尤其是轉彎時，上半身顯得有些僵硬，手臂擺動的幅度也變小了。
「他身體中段加了東西，影響了平衡和靈活性。」鄭龍得出結論，眼神銳利，「東西不輕，而且有一定體積，綁在身上。」
視頻繼續。
21:18，張建軍走到07車廂附近。
他沒有立刻上車，而是停下腳步，左右看了看，這是監控中他第一次有明顯的環顧動作。
隨後，他轉身走向站台一側燈光較暗、靠近衛生間和開水房的位置。
那裡有幾根承重柱和堆放清潔工具的小隔間，形成一片監控死角較多的區域。
他在一根柱子旁站定，背對主通道，面朝牆壁。
接下來的三分鐘，他始終站在那裡，偶爾輕微調整一下站姿，左手似乎幾次伸進羽絨服內里摸索或調整著什麼。
由於角度和光線，細節模糊。
21:21，他轉過身，走向07車廂車門。
此刻，他胸腹部的異常鼓起更加明顯，羽絨服的拉鏈似乎比之前拉得更高了些。
他踏上車廂台階時，動作略顯笨拙，需要用手扶了一下車門框。
視頻結束。
會議室里一片沉寂，只有投影儀風扇運轉的微弱嗡鳴。
鄭龍第一個打破沉默：「倒回去，看他在柱子旁那三分鐘，有沒有其他人靠近，或者他從某個地方拿了東西。」
年輕民警操作回放，將那段視頻以最慢的速度一幀幀播放。
畫面昏暗模糊，張建軍的身影大部分時間被柱子遮擋。
但仔細辨認，可以看到他在站定後大約一分半鐘時，身體曾向旁邊一個半開著門的清潔工具隔間傾斜。
左手快速伸出，似乎從隔間內地面上抓取了什麼物品塞進懷裡，動作極快。
隔間內部沒有監控。
「清潔工具隔間……」岩波喃喃道，「炸藥事先藏在那裡？」
「很可能。」鄭龍站起身，走到幕布前，用手指虛點那個隔間位置。
「這是一個精心選擇的交接點。位置偏僻，有遮擋，靠近車廂，方便他取物後直接上車。把東西藏在這裡的人，要麼熟悉車站內部結構和監控盲區，要麼有內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