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龍目光掃過會議室里每一張疲憊卻堅持的臉:「傷員情況監控不能放鬆,後續治療、心理干預、家屬安撫,都要有專人負責跟進。」
「輿論方面,宣傳處按計劃發布階段性通報,既要體現重視和進展,也要避免引發恐慌。」
命令一條條下達,眾人各自領命。
會議室里再次響起忙碌的聲音,但氣氛比之前多了幾分沉凝。
案件的輪廓正在顯現,而顯現出來的部分,比預想的更加棘手。
窗外,天色已由濃黑轉為深藍,繼而透出灰白。
遙遠的城市天際線被晨曦勾勒出模糊的剪影。
大年初二的早晨,正在無聲地到來。
鄭龍走到窗邊,推開了一絲縫隙。
冰冷乾燥的空氣立刻湧入,沖淡了室內的渾濁。
遠處街道上,終於出現了零星的車燈和早起行人的身影。
偶爾,不知哪家陽台上傳來零星的、仿佛試探般的鞭炮聲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這個年,對很多人來說,已經徹底變了味道。
他想起醫院裡那些被疼痛和恐懼占據的臉龐。
想起那個年輕的執勤民警再也無法看到的日出。
想起張建軍筆記本上那句「解脫」。
也想起隱藏在這些殘酷事實背後、那些尚未浮出水面、可能正在暗處冷笑的身影。
寒意順著窗縫鑽進來,穿透單薄的警服襯衫。
鄭龍關上了窗。
他轉過身,看向幕布上依然定格的、張建軍那臃腫而僵硬的背影。
那個身影正踏上一列開往毀滅的火車,帶著綁縛在身的死亡,穿過茫茫黑夜,奔向一個預先設定的終點。
而他們的工作,就是沿著這條死亡之路留下的細微痕跡,逆向回溯,揪出那個設定終點的人。
陽光終於艱難地穿透雲層,將第一縷淡金色的光線塗抹在省廳大樓高層的玻璃窗上。
新的一天,在徹夜未熄的燈光和凝重如鐵的使命感中,正式開始。
大年初二的上午,陽光透過專案組會議室的窗戶,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
光斑邊緣隨著日頭升高緩慢移動,爬過散落一地的文件邊緣,掠過幾個靠在椅背上短暫補覺的人的肩膀,最後停在牆角那盆半枯的綠植葉片上。
空氣里的煙味和咖啡味被開了一條縫的窗戶稀釋了些,但熬夜的滯重感依舊瀰漫在房間每個角落。
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,發出輕微的鼾聲。
有人還盯著屏幕,眼球布滿血絲,手指機械地滾動滑鼠滾輪。
有人端著已經涼透的茶水,眼神放空,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。
鄭龍坐在主位,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,顯示著邊疆省那邊關宏剛發回的初步調查報告。
他看得很慢,偶爾用筆在旁邊的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詞。
連續三十多個小時沒合眼,太陽穴的血管突突跳得厲害,眼睛乾澀得需要頻繁眨眼才能保持焦點,但思維卻異常清晰。
那種高度緊張和使命感催生出的、近乎亢奮的清晰。
報告確認了張建軍在黑齊市的軌跡:1月26日下午乘坐長途汽車抵達,入住車站附近「安順旅館」303房間。
旅館老闆回憶,張建軍入住時只付了一天房錢,話很少,只要了房門鑰匙。
27號下午外出,晚上九點多返回,帶回一個黑色塑膠袋。
28號全天未出房間,晚上七點退房離開。
旅館門口壞掉的攝像頭沒能留下影像。
但對面小賣部的監控拍到27號下午張建軍外出時,在街角與一個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的男子有過短暫交談。
距離較遠,看不清對方容貌,只隱約看到那人右手似乎插在外套口袋裡。
李傑已安排人對小賣部監控拍到的那片區域進行拉網式走訪,同時協調交警部門調取周邊道路監控,追蹤那名神秘男子的去向。
對火車站兩名保潔員的詢問仍在進行,其中一人承認28號下午曾因家中有事臨時離開崗位兩小時,但堅稱離開前清潔工具隔間是鎖好的,回來後也未發現異常。
車站後勤部門證實,那把鎖是老式掛鎖,鑰匙管理並不嚴格,多人持有。
鄭龍的目光在「鑰匙管理不嚴格」和「多人持有」這兩個詞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拿起內線電話,打給技術隊的老陳。
「陳工,現場提取的炸藥包裹物,那塊帆布,有沒有可能做過防水或特殊處理?比如沾染過什麼氣味,或者留有微量附著物?」
老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,帶著熬夜後的沙啞:「帆布本身是普通工業用布,但我們在纖維縫隙里提取到極微量的礦物粉塵和潤滑油漬。」
「成分分析像是機械設備長時間運行產生的常見油污混合物。另外,布料邊緣有輕微霉味,可能存放環境比較潮濕。」
「潮濕、有油污的環境……」鄭龍思索著,「像倉庫、地下車庫、或者長期不用的設備間?」
「都有可能。我們正在和常見的環境樣本做比對庫匹配,但這需要時間。」
「抓緊。」鄭龍掛斷電話,在筆記本上寫下「存放環境—潮濕—油污」幾個字。
會議室門被推開,岩波走進來,手裡拿著兩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。
他的警服外套敞著,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,眼睛裡同樣是熬夜後的紅絲,但步伐還算穩當。
「鄭廳,兩件事。」岩波把文件放在鄭龍面前,「第一,天州火車站周邊監控的篩查有初步發現。」
「爆炸發生前四十分鐘,也就是晚上十點二十分左右,西廣場公交站台附近的長椅上,一直坐著一個穿深色棉衣、戴毛線帽的男人。」
「他從九點五十就坐在那裡,看似在玩手機,但攝像頭拍到他多次抬頭看向西側執勤點方向,每次持續幾秒到十幾秒不等。」
「十點零三分,他接了一個電話,通話約一分鐘。十點三十五分,爆炸發生前五分鐘,他起身離開,步行混入人群,消失在東側商業街方向。」
岩波指著文件上附著的幾張監控截圖。
畫面中的男人始終低著頭,毛線帽壓得很低,口罩遮住大半張臉,體型中等,沒有任何明顯特徵。
「這個人很可疑。」鄭龍看著截圖,「像是在觀察和等待。他離開的時間點也很精準。剛好在爆炸前,避免了被波及。查到他離開後的去向了嗎?」
「東側商業街那邊攝像頭密集,我們正在追蹤。但春節晚上人多,他混進人流後很難鎖定。技術隊正在做人像比對和步態分析,看能不能從資料庫里找到匹配。」
岩波說道。
「好。第二件事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