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可能。」關宏說,「但我們問過茶館裡當時在的其他客人,都說沒注意他。那個服務員也說,他就是普通喝茶,沒異常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鄭龍說:「馬老三那邊,除了步態匹配,還有別的線索嗎?」
「有。」關宏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,「我們搜查馬老三的出租屋,在床墊下面找到一張紙條,皺巴巴的,像是隨手塞進去的。上面寫著一串數字。」
他把紙條的照片投到屏幕上。
一張普通的便簽紙,邊緣撕得不整齊。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串數字:1402。
字跡潦草,筆畫很重,像是匆忙寫下的。
「1402,」鄭龍重複了一遍,「房間號?車牌號?還是別的什麼代碼?」
「正在查。」關宏說,「我們查了黑齊市所有帶1402編號的東西。」
「酒店房間、停車場車位、倉庫編號、車牌號……暫時沒有發現和張建軍或者馬老三有關聯的。但有一個地方,我們覺得可疑。」
他切換屏幕,顯示出一張地圖。
是黑齊市的城區地圖,上面標註了幾個點。
「這裡是安順旅館,這裡是興隆茶館,這裡是馬老三的出租屋。」關宏用雷射筆指著,「這三個地方,都在城西老城區,相互距離不超過三公里。而這個區域……」
他在地圖上畫了個圈。
「是老工業區,很多工廠倒閉或者搬遷,留下大量廢棄廠房和倉庫。而且,這裡靠近邊境,走私、偷渡、地下交易,一直很活躍。」
鄭龍看著那個圈:「你們懷疑,炸藥是從這個區域流出來的?」
「可能性很大。」關宏剛說,「軍用C4炸藥,普通人弄不到。」
「但如果是有渠道的人,從某些特殊途徑流出來,在這個區域交易,是完全可能的。」
「張建軍來黑齊市,可能就是來取貨的。馬老三可能是中間人或者接頭人。」
鄭龍想了想:「那個清潔工具隔間的鑰匙,你們查了車站內部哪些人有?」
「車站後勤處管理鑰匙的,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,姓王。」
關宏說,「他說鑰匙平時掛在值班室的牆上,誰要用自己去拿,用完還回去就行。車站保潔員、維修工、保安,甚至一些老熟人,都知道鑰匙在那兒。」
「我們問了所有可能接觸鑰匙的人,都說那幾天沒借過。」
「但王師傅也說,有時候鑰匙被借走,他也不會每次都登記,所以……」
「所以,可能有人悄悄拿走了鑰匙,用完後悄悄還回來,根本沒人知道。」鄭龍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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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宏點頭:「是。」
鄭龍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看著那些照片和地圖。
張建軍,馬老三,興隆茶館,廢棄工業區,火車站清潔工具隔間……
還有那串數字:1402。
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,然後轉頭問:「黑齊市有沒有什麼倉庫、廠房或者地下場所,編號是1402,或者和1402有關的?」
會議室里的人都搖頭。
關宏說:「我們查了工商登記、房產檔案、租賃記錄,沒有發現。但……」
他猶豫了一下。
「但有一種可能,」關宏說,「如果是非法的、地下性質的場所,就不會有正式編號。1402可能是一個內部代號,或者是一個地點的某種特徵。」
「特徵?」鄭龍問。
「比如,」關宏剛走到地圖前,指著城西工業區,「這個區域很大,廢棄廠房有幾十棟。」
「如果有人在裡面搞非法活動,可能會自己編一個代號,用來指代某個具體地點。1402,可能是指第14號廠房的第2個倉庫,或者第14排的第2間屋子,諸如此類。」
鄭龍看著地圖上那片密集的廠房標註。
冬日的天黑得早,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。
會議室里的燈光白慘慘的,照在每個人臉上,顯出疲憊和凝重。
鄭龍說:「明天一早,去那個區域看看。」
關宏說:「鄭廳長,那片區域情況複雜,廢棄廠房很多都成了流浪漢、癮君子、非法交易者的聚集地。晚上去危險,白天去也最好多帶點人。」
「多帶人反而打草驚蛇。」鄭龍說,「明天就我們幾個,便裝,開車轉一圈,先摸清地形。」
他看了看表,晚上七點半。
「今天先到這裡,大家抓緊休息。明天早上七點,在這裡集合。」
眾人起身離開。
關宏對鄭龍說:「鄭廳長,賓館已經安排好了,我送您過去。」
鄭龍點頭:「好。」
兩人下樓,坐上車。
賓館在市區一條不太繁華的街上,門面普通,裡面還算乾淨。鄭龍的房間在四樓,窗戶朝南,能看到街景。
關宏送他到房間門口:「鄭廳長,您先休息,明天早上我來接您。」
「辛苦。」鄭龍說。
關宏剛離開後,鄭龍關上門,放下行李。
房間裡暖氣很足,有些悶。
他打開窗戶,冷空氣湧進來,帶著邊疆省特有的乾燥和塵土味。
街對面是個小超市,還亮著燈。
路邊有幾個燒烤攤,冒著煙,零星有幾個顧客。
更遠處,是黑齊市的夜景,燈火稀疏,不像省城那樣繁華。
鄭龍洗了把臉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眼睛裡的血絲更重了,下巴冒出胡茬,臉色有些發青。
他打開旅行袋,拿出剃鬚刀,慢慢刮鬍子。
刀片刮過皮膚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熱水流過臉頰,稍微緩解了一些疲勞。
刮完鬍子,他換了件衣服,坐在床邊,拿出手機。
有幾個未讀消息。
牛猛發來的:「鄭廳,醫院那邊情況穩定,犧牲民警的家屬已經安排專人陪同。」
「現場勘查有新的發現,在爆炸點西北方向十五米處,找到一個紐扣,不是警服上的,也不是張建軍的衣物上的。正在做DNA和指紋提取。」
趙剛發來的:「王磊案那輛黑色大眾車,我們在東郊老紡織廠廢棄倉庫附近找到了。」
「車被遺棄在一個垃圾堆後面,已經燒毀,只剩骨架。技術隊正在勘查,但估計很難提取到有用痕跡。」
母親發來的:「兒子,到了嗎?吃飯了嗎?」
鄭龍一一回復。
給牛猛:「紐扣是關鍵物證,抓緊檢驗。查查最近有沒有類似紐扣的服裝銷售記錄。」
給趙剛:「車輛燒毀是預料之中,對方很謹慎。查查燒車的時間點,和爆炸案的時間有沒有關聯。」
給母親:「到了,吃了,您早點休息。」
發完消息,他放下手機,走到窗邊。
窗外,邊疆省的夜空很清澈,能看到星星。
遠處雪山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,像沉睡的巨獸。
冷風吹進來,吹得窗簾輕輕擺動。
鄭龍站了一會兒,關上窗戶,拉上窗簾。
他躺到床上,閉上眼睛。
身體很累,但腦子還在轉。
張建軍,馬老三,1402,廢棄工業區,C4炸藥,黑色大眾車,現場觀察者……
這些碎片在黑暗裡漂浮,碰撞,試圖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形狀。
但還差一些關鍵的部分。
一些連接這些碎片的,看不見的線。
鄭龍翻了個身,把臉埋在枕頭裡。
枕頭有消毒水的味道,不習慣。
他想起天南省的家,自己的床,母親曬過的被子有陽光的味道。
還想起來,今天是正月初二。
往年這時候,他應該在家,和父母一起吃飯,看電視,聊些家常。
母親會嘮叨他還沒成家,父親會讓他少抽菸少喝酒。
但今年,他在距離家鄉兩千公里的邊疆省,在一間陌生的賓館房間裡,追查一起爆炸案的線索。
枕頭裡的消毒水味道,越來越濃。
鄭龍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,從牆角延伸到中央,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條黑色的線。
他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發酸。
然後坐起身,打開燈,從公文包里拿出案件材料,又翻看起來。
窗外的夜色,越來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