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六點半,鄭龍被手機鬧鐘叫醒。
他在黑暗中睜開眼,有那麼幾秒鐘想不起自己在哪裡。
天花板上的裂縫,陌生的窗簾,空氣中乾燥的塵土味,然後記憶才像潮水一樣涌回來。
邊疆省,黑齊市,賓館,爆炸案。
他坐起身,打開床頭燈。
光線刺眼,他眯了眯眼。
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,六點三十一分。
睡了不到五個小時,但身體已經習慣了這種睡眠剝奪的狀態。
頭疼,眼睛酸澀,但意識清醒。
他下床,走到窗邊拉開窗簾。
外面天還沒完全亮,灰藍色的天空,遠處雪山輪廓在晨曦中泛著冷白的光。
街道上已經有早起的行人,裹著厚厚的棉衣,步履匆匆。
幾個賣早點的攤子冒出白汽,在寒冷的空氣中緩慢升騰。
鄭龍洗漱,刮鬍子,換上一身便裝。
深色夾克,黑色褲子,普通的運動鞋。
看起來像個來邊疆省做生意的外地人。
收拾完,他下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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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宏已經在賓館大堂等著,旁邊還有周志勇。
兩人也穿著便裝,坐在沙發上,手裡端著一次性紙杯,正低聲說話。
看見鄭龍下來,兩人站起身。
「鄭廳長,早。」關宏說,「吃點東西再出發?」
鄭龍看了眼賓館門口賣包子的攤位:「車上吃吧,抓緊時間。」
三人走出賓館,上了那輛黑色越野車。
關宏開車,周志勇坐在副駕駛,鄭龍坐后座。
車子發動,駛上街道。
周志勇從袋子裡拿出幾個還溫熱的包子,遞給鄭龍:「鄭廳長,素的,白菜餡。」
鄭龍接過,咬了一口。
包子皮有點厚,餡料清淡,但熱乎乎的,暖胃。
他又接過一瓶礦泉水,喝了幾口。
車子穿過市區,向西行駛。
天色漸亮,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。
有些店門口還貼著春聯,掛著紅燈籠,但在這個邊境城市,年味似乎總是淡一些,被更日常的生存氣息覆蓋。
出了城區,道路變得顛簸。
兩側是開闊的戈壁灘,枯黃的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。
遠處能看到牧民的帳篷,和零星散落的牛羊。
開了大約四十分鐘,前方出現一片密集的建築群。
那是老工業區。
幾十棟廠房高低錯落,外牆斑駁,窗戶破碎。
有些廠房的屋頂已經坍塌,露出鏽蝕的鋼架。
空地上堆著廢棄的機器設備和建築垃圾,上面覆蓋著塵土和積雪。
幾條水泥路在廠房之間蜿蜒,路面開裂,雜草從裂縫裡鑽出來。
整個區域寂靜得可怕。
沒有機器轟鳴,沒有人聲,只有風吹過破損門窗時發出的嗚咽聲,和偶爾響起的、不知什麼東西倒塌的悶響。
關宏把車停在一棟相對完整的廠房後面,熄火。
三人下車。
寒風立刻灌進衣領,鄭龍把夾克拉鏈拉到頂。
空氣里是塵土、鐵鏽和某種腐敗物質混合的味道,吸進鼻腔,乾冷刺疼。
關宏指著前方:「這片工業區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建的,主要是一些紡織廠、機械廠、化工廠。」
「九十年代國企改制,大部分廠子倒閉了,工人下崗,廠房就廢棄了。後來有些被私人承包,做些小作坊,但也不景氣。再後來,就徹底荒了。」
鄭龍環顧四周。
視野里都是灰濛濛的建築,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、扭曲的影子。
一些廠房的牆上還殘留著褪色的標語,「大幹快上」、「安全生產」,字跡模糊,像這個時代留下的疤痕。
「這麼大一片,」鄭龍說,「怎麼找?」
「我們之前排查過。」關宏說,「根據馬老三的活動軌跡,他常在這一帶出沒。」
「而且,這一片靠近邊境線,走私、偷渡、地下交易,一直很活躍。我們懷疑,炸藥可能是在這裡交易的。」
周志勇補充道:「張建軍27號去的興隆茶館,就在這片區域東邊兩公里。」
「他在那裡坐了一個小時,很可能是在等什麼人,或者等什麼信號。然後他出來,遇到了馬老三。馬老三可能是帶他去取貨的。」
鄭龍點點頭:「那個數字,1402,你們覺得是什麼意思?」
「我們昨晚討論過。」關宏說,「這一片的廠房編號,原本是按建設順序編的,從1001開始。」
「但後來很多廠房改建、擴建,編號就亂了。而且,很多廢棄廠房根本沒有門牌,只有當地人自己起的綽號,比如『紅磚房』、『大鐵門』、『鍋爐房』什麼的。」
他頓了頓:「但有一個地方,我們覺得有點意思。」
「哪裡?」
關宏指著西邊:「那邊有個廢棄的化工廠,編號是14車間。那個車間原來生產化肥,後來關停了。」
「車間裡面被隔成了很多小房間,有些被流浪漢占據,有些被用來堆垃圾。我們之前排查的時候,在14車間二樓的一個房間門口,看到有人用粉筆寫了個『2』。」
鄭龍看著他:「14車間的2號房間?」
「可能。」關宏說,「但那個房間我們進去看過,裡面除了垃圾什麼都沒有。而且粉筆字很新,不像是很久以前寫的。」
鄭龍想了想:「去看看。」
三人沿著一條坑窪的水泥路往西走。
腳下是碎磚、碎玻璃和凍硬的泥土。
風從廠房之間的空隙吹過,發出尖嘯。
幾隻烏鴉站在鏽蝕的管道上,黑漆漆的眼睛盯著他們,然後撲稜稜飛走。
走了大約十分鐘,前方出現一棟四層樓的建築。
外牆是紅磚砌的,很多磚已經風化脫落。
窗戶幾乎全部破碎,黑洞洞的窗口像無數隻眼睛。
正門上方掛著一塊生鏽的鐵牌,勉強能認出「第14車間」幾個字。
大門虛掩著,鎖早就壞了。
關宏推開門,吱呀一聲,灰塵簌簌落下。
裡面是個空曠的大廳,光線昏暗。
地面堆著各種雜物。
廢棄的機器零件、破木板、塑膠袋、空酒瓶。
空氣里有一股刺鼻的化學品味,混合著尿騷味和霉味。
大廳兩側有樓梯通往樓上。
關宏打著手電筒,照了照樓梯:「二樓,左邊第三個房間。」
三人上樓。
樓梯是水泥的,很多台階已經碎裂。
扶手鏽蝕得厲害,一碰就掉渣。二樓走廊很窄,兩側是一排房間門,有的門還在,有的只剩門框。
走廊盡頭有扇窗戶,玻璃碎了,風吹進來,捲起地上的灰塵和紙屑。
左邊第三個房間,門是木頭的,已經腐爛了一半。
門框上方,確實用白色粉筆寫了個「2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