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龍把遺書還給鄧輝。
他走出倉庫,站在外面。
深夜的軍營很安靜,只有風聲和遠處哨兵巡邏的腳步聲。
寒風刺骨,鄭龍把夾克拉緊。
鄧輝跟出來,遞給他一支煙。
鄭龍接過,點燃。
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。
「你怎麼看?」鄧輝問。
「不是自殺。」鄭龍說,「是滅口。」
「理由?」
「第一,氰化物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。田松一個司務長,從哪裡搞來氰化鉀?」
「第二,遺書內容太完整,把所有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,撇清他人。這不像一個瀕死的人會寫的,更像提前準備好的。」
「第三,他今天白天剛接受詢問,晚上就自殺,時間點太巧了。」
鄧輝吸了口煙:「我也覺得有問題。但現場沒有他殺的痕跡,遺書筆跡也是他的。如果說是滅口,那兇手是怎麼讓他服毒的?強迫?威脅?」
「可能不用強迫。」鄭龍說,「田松知道自己暴露了,或者被威脅了。有人給了他兩個選擇:要麼自己死,留遺書認罪,保全家人。要麼全家一起倒霉。他選了前者。」
鄧輝沉默了一會兒。
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。
「如果真是這樣,」他說,「那兇手就在軍營里。而且,能逼田松自殺,說明這個人有一定權力,能讓田松害怕。」
鄭龍點頭。
他想起白天程健突然打斷詢問的場景。
那個打斷,可能不是巧合。
「程營長在哪裡?」他問。
「在營部,接受詢問。」鄧輝說,「出了這麼大的事,他這個營長有責任。軍里已經派人來調查了。」
鄭龍說:「我想見見他。」
鄧輝看了看表:「現在?」
「現在。」
兩人回到營部。
程健在一間辦公室里,對面坐著兩個軍里的調查人員。
他臉色蒼白,眼睛裡有血絲,看起來很疲憊。
看見鄧輝和鄭龍進來,他站起身。
鄧輝擺擺手:「坐,繼續。」
調查人員繼續問問題,主要是關于田松平時的工作表現、人際關係、最近有無異常。
程健一一回答,聲音有些沙啞。
他說田松工作一直認真,人老實,不太愛說話。
最近半年,確實感覺他手頭寬裕了,但以為是家裡做生意賺了錢,沒多想。
至於炸藥流失的事,他完全不知情,訓練都是按計劃進行的。
回答得很流利,但也很官方。
鄭龍站在一旁聽著,沒有插話。
等詢問告一段落,調查人員讓程健先回去休息,但不要離開營區,隨時配合調查。
程健離開後,鄭龍對鄧輝說:「我想看看田松的宿舍。」
鄧輝帶他去了士兵宿舍樓。
田松作為司務長,有個單獨的小房間,在宿舍樓一層角落。
房間不大,十平米左右。
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個衣櫃,很簡單。
技術隊已經搜查過了,東西都拍了照,原位不動。
鄭龍走進去。
桌子上放著一些個人物品,水杯、筆記本、幾支筆、一個鬧鐘。
床上被子疊成豆腐塊,符合內務標準。
衣櫃裡掛著軍裝和幾件便服。
看起來一切正常。
但鄭龍在桌子抽屜里,發現了一個小鐵盒。
鐵盒是月餅盒,舊的,漆都掉了。
打開,裡面是一些雜物。
幾枚獎章,幾張照片,一沓匯款單存根,還有一個小筆記本。
鄭龍拿起筆記本,翻開。
前面幾頁記著一些日常開銷,柴米油鹽,數額不大。
中間有幾頁是空白。
數字寫得很小,在頁腳位置。
鄭龍盯著那串數字。
1402。
又是這個數字。
化工廠14車間2號地下室,刻在牆上的14-2,現在出現在田松的筆記本里。
這不是巧合。
他把筆記本遞給鄧輝。
鄧輝看了看,皺眉: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
「一個地點代號。」鄭龍說,「我們在黑齊市找到一個炸藥包裝點,就在編號14車間的2號地下室。田松知道這個代號,說明他和那個地點有關聯。」
鄧輝的臉色沉下來。
如果田松筆記本里出現這個代號,那他就不是簡單的失職,而是直接參與了炸藥流失和包裝。
「還有,」鄭龍說,「田松服毒自殺,但氰化物瓶子是哪裡來的?他一個司務長,接觸不到這種東西。」
「肯定是有人給他的。而給他瓶子的人,可能就是用這個代號和他聯繫的人。」
鄧輝合上筆記本:「我會讓人順著這條線查。看看軍營里還有誰知道這個代號,誰和田松有過異常接觸。」
鄭龍點頭。
他環顧這個小房間。
簡單,整潔,符合一個老兵的生活習慣。
但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老實本分的人,卻可能參與了軍用炸藥的流失,造成了四人死亡的爆炸案。
而他現在死了,帶著秘密死了。
遺書把所有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,切斷了線索。
但真的切斷了嗎?
鄭龍走出房間,站在走廊里。
走廊很長,兩側是一扇扇門。有些門裡還亮著燈,士兵們可能還沒睡,或者在討論今天的事。
空氣中是部隊宿舍特有的味道。
汗味、鞋油味、洗衣粉味,混合在一起。
一種熟悉又陌生的味道。
鄧輝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:「今晚你住哪兒?回市里還是在這裡住?」
鄭龍說:「回市里。明天還要查馬老三那邊的線索。」
「我派車送你。」
「不用,我自己開車。」
鄧輝看著他:「鄭龍,這事越來越複雜了。如果真是部隊內部有人參與,那牽扯麵可能很廣。你自己小心,有些阻力可能來自意想不到的地方。」
鄭龍點頭:「我明白。」
他離開宿舍樓,走到停車場。
上車,發動引擎。
車子駛出營區,駛入黑暗。
深夜的公路上,只有他一輛車。
車燈照亮前方有限的路面,兩側是無邊的戈壁灘,和更遠處的、沉默的雪山。
鄭龍打開車窗,讓冷風灌進來。
風很大,吹得他臉頰發疼。
但腦子卻異常清醒。
田松死了,線索斷了。
但真的斷了嗎?
那個代號1402,出現在三個地方:化工廠牆上,田松筆記本里,還有……張建軍知道嗎?馬老三知道嗎?那個外地人知道嗎?
如果這是一個組織的內部代號,那麼知道這個代號的人,可能不止田松一個。
只要還有一個人知道,線索就還能續上。
車子在黑暗中前行。
鄭龍看了眼時間,凌晨一點二十。
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