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龍回到黑齊市賓館。
房間裡暖氣很足,但他還是覺得冷。
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,不是溫度能驅散的。
他脫掉外套,坐在床邊,沒有開燈。
窗外城市的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一條模糊的光帶。
他坐了很久,一動不動。
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今天的畫面:廢棄工業區的荒涼,地下室里的帆布和油污,田松蒼白的臉,那個小小的氰化物瓶子,筆記本頁腳的「1402」。
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方向。
有組織,有計劃,有內應。
但所有的線索又都在關鍵時刻斷裂。
馬老三失蹤,田松死亡。
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,在精確地修剪著這條線索鏈,把可能暴露的節點一個個剪除。
鄭龍拿起手機,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。
他翻看通訊錄,找到關宏剛的號碼,猶豫了一下,還是沒有撥出去。
太晚了,而且該說的白天已經說了。
現在需要的是行動,不是討論。
他放下手機,躺到床上。
閉上眼睛,但睡不著。
身體疲憊到了極點,但大腦還在高速運轉。
那些畫面、聲音、氣味,像碎片一樣在黑暗中旋轉。
他強迫自己深呼吸,數息。
一,二,三……
數到二十七的時候,呼吸才逐漸平穩。
意識模糊之前,最後一個念頭是:明天,必須找到新的突破口。
清晨六點,手機鬧鐘還沒響,鄭龍自己醒了。
天色微亮,灰白的光線從窗簾邊緣透進來。
他坐起身,頭有些昏沉,但睡眠不足帶來的鈍痛已經習慣了。
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,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,稍微清醒了些。
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眼睛裡血絲更多了,下巴的胡茬又冒了出來,臉色在節能燈慘白的光線下顯得憔悴。
他拿起剃鬚刀,慢慢地刮鬍子。刀片刮過皮膚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
刮完鬍子,他換上衣服。
還是那身便裝,深色夾克,黑色褲子。
衣服上還帶著昨天在廢棄工業區沾染的塵土味,但他沒時間回市局換。
下樓時,前台的服務員趴在桌上睡著了。
鄭龍輕輕推開玻璃門,走出去。
清晨的街道很安靜,空氣乾冷。
幾個清潔工在掃街,竹掃帚划過地面的聲音沙沙作響。
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,蒸籠冒著白汽,在寒冷的空氣里凝成一片霧。
鄭龍在攤上買了兩個包子,一杯豆漿,站在路邊吃完。
包子是韭菜雞蛋餡的,味道一般,但熱騰騰的,暖胃。豆漿很淡,沒什麼甜味。
吃完,他把塑膠袋扔進垃圾桶,走向停車場。
車子停在賓館後面。
一夜過去,車身上蒙了層薄薄的灰。
他發動引擎,等了幾分鐘讓發動機預熱,然後駛出停車場。
他先去了市公安局。
時間還早,局裡只有值班人員。
周志勇幫忙協調的辦公室燈亮著,門虛掩著。
鄭龍推門進去,鄭宏和王銳正坐在電腦前,盯著屏幕。
聽見聲音,關宏抬起頭,眼睛裡有熬夜後的紅血絲:「鄭廳長,您來了。」
「一夜沒睡?」鄭龍問。
「睡了會兒,在沙發上。」關宏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「有進展。」
他指了指電腦屏幕。
屏幕上是一張照片,拍的是一個男人的側臉。
角度不太好,有些模糊,但能看出大概輪廓。
中等身材,戴著一頂鴨舌帽,帽檐壓得很低。
照片背景是街道,遠處有個招牌,寫著「興隆茶館」。
「這是我們從茶館對面一個小超市的監控里調出來的。」
關宏說,「時間1月27號下午三點十分。張建軍進茶館後大約二十分鐘,這個人出現在茶館門口,但沒有進去,而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看了看周圍,然後離開。」
鄭龍湊近屏幕仔細看。
照片像素不高,男人的臉大部分被帽檐遮擋,只能看到下巴和嘴部。
下巴有些方,嘴唇薄,嘴角自然下垂。
「這個人,」鄭龍說,「右手插在外套口袋裡?」
「對。」關宏放大照片,「口袋位置有方形凸起,和我們之前看到的馬老三接觸的那個人特徵吻合。而且,你看他走路的姿勢。」
他切換到一個短視頻。
視頻只有幾秒鐘,男人從茶館門口轉身離開。
走路時,右腳確實有點輕微的拖曳,不明顯,但步態分析能看出來。
「馬老三的特徵。」鄭龍說。
「是。」關宏說,「但還不能百分之百確定。視頻太模糊,人臉識別比對不出來。我們正在調取周邊更多監控,看能不能找到更清晰的畫面。」
鄭龍點點頭:「繼續。」
王銳接話:「還有,我們查了馬老三的通訊記錄。」
「他有個備用手機,用的不是實名卡。我們通過基站定位,發現這個手機在1月27號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,信號出現在興隆茶館附近。」
「三點十五分,有一次通話,對方號碼是個虛擬號,查不到來源。通話時長四十七秒。」
「三點十五分,」鄭龍說,「正是張建軍在茶館裡,這個人在茶館門口的時間。」
「對。」王銳說,「我們推測,可能是馬老三在茶館外觀察,確認安全後,打電話通知裡面的人,或者通知張建軍出來碰頭。」
鄭龍想了想:「張建軍在茶館裡等了一個小時。他在等什麼?等馬老三的電話?還是等另一個人?」
「那馬老三為什麼不進去?」鄭龍問,「他站在門口,是在等張建軍出來,還是在等別的人?」
這個問題暫時沒有答案。
鄭龍又問:「那個外地人,右手虎口有疤的,有線索嗎?」
「還沒有。」王銳說,「我們查了黑齊市的旅館住宿記錄,沒有發現符合特徵的天南省籍人員。」
「可能用的是假身份證,或者根本沒住旅館。馬老三的表弟說,那個人好像有車,但不知道車牌。」
「我這邊去部隊一趟看看田松案子的重點,你們重點查一下這個外地人,我需要印證我的一個猜想。」鄭龍說道。
「是!」關宏和王銳同時應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