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鑫離開後，鄭龍走到門口，看著他走向電梯的背影。
羅鑫的步子很快，肩膀有些聳起，像是扛著很重的東西。
他按電梯時，手指在按鈕上停了一下，然後回頭看了一眼，正撞上鄭龍的目光。
他扯了扯嘴角，擠出一個倉促的笑，然後快步進了電梯。
鄭龍關上門，回到辦公桌前坐下。
上午十點，他去市委開了個短會。
新任班子第一次正式工作會議，討論分工和近期安排。
會議氣氛還算正常，但能感覺到每個人都在小心試探。
沒有人把話說滿，也沒有人把態度亮明，每個人都在掂量，在觀察，在計算。
尚燁主持會議，話不多，但每句都有分量。
他強調了班子團結，強調了工作紀律，強調了安波特殊時期的政治要求。
楊高主要談經濟工作，思路清晰，重點講了當前安波財政運行和項目建設中存在的緊迫問題。
他拿出了一個臨時梳理的清單，上面列了十幾個急需協調解決的事項。
其他常委也各自發言，大多中規中矩。
既沒有唱高調，也沒有說深話，都是點到為止。
鄭龍只簡單說了幾句，強調紀委要圍繞中心工作，強化監督執紀，為新班子的各項工作提供紀律保障。
會議開了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。
等其他人陸續離開，尚燁叫住他：「鄭書記，留一下。」
鄭龍重新坐下。
尚燁等門關好，才開口：「怎麼樣，還適應嗎？」
「還行。」鄭龍說，「正在熟悉情況。」
「錢書奇的材料看了？」
「看了。」
尚燁點點頭，沒有追問具體內容。
他從抽屜里拿出一盒煙，抽出一支，但沒有點，只是在手裡把玩。
那支煙在他指間轉來轉去，像某種思考的儀式。
「省委向書記跟我談過。」尚燁說，「安波的情況，可能比表面上看到的複雜。有些問題，積壓了不是一年兩年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「你昨天要的材料，我讓人整理了，晚點送過去。」尚燁停頓了一下，「不過，可能不全。」
鄭龍看著他，等他說下去。
「錢書奇生前調查的一些事，觸及到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。」
尚燁的聲音很低，「他遇害後，有些材料不見了，有些證人改口了，有些線索斷了。這不是偶然。」
「您懷疑內部有問題？」
「不是懷疑，是確定。」尚燁終於把煙點上，深吸一口，緩緩吐出。
「但具體是誰，到什麼程度，還不清楚。所以你工作要小心，該保密的必須保密。」
「我會注意。」
尚燁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多說，只是揮了揮手。
從市委大樓出來，已經快中午了。
鄭龍沒回紀委，也沒去食堂。
他走出市委大院，沿著街道往前走。
雨後的空氣很清新，陽光從雲層縫隙里透出來，路面上的積水反射著光，一灘一灘的，像碎掉的鏡子。
他想看看這座城市的日常。
街道兩旁商鋪林立，人來人往。
小販的叫賣聲，摩托車的喇叭聲，行人的談話聲，混雜在一起，很嘈雜，但也很有生氣。
這些平凡的市井氣息，和天南的街道沒什麼兩樣。
可鄭龍知道，表象之下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他走了大概十分鐘，看到一家小吃店。
店面不大，門口擺著幾張桌子，已經坐了幾個人。
招牌上寫著「老陳記牛肉麵」，字跡有些褪色，看起來開了不少年頭。
他走進去，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。
店裡很熱鬧，顧客大多是附近的上班族和居民。
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，繫著圍裙，在灶台前忙碌。
老闆娘負責端面收錢，動作麻利，嗓門也大，老遠就招呼：「來啦？坐坐坐，馬上好！」
鄭龍點了一碗牛肉麵，加了個煎蛋。
面很快端上來，熱氣騰騰的，湯色紅亮，牛肉切得厚薄均勻，上面臥著一個金黃的煎蛋。
他拿起筷子，正準備吃，旁邊桌子來了兩個人。
兩個年輕男人，二十多歲，穿著花襯衫，牛仔褲，頭髮染成黃色。
他們說話聲音很大，帶著本地口音，內容無非是些遊戲、女人、賺錢之類的話題。
鄭龍低頭吃麵，沒有在意。
但很快，他感覺到那兩個人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來。
不是偶然的打量，是有意的觀察。
他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時，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專注，像在確認什麼。
他繼續吃麵，動作自然，但餘光一直留意著。
其中一個黃毛站起身，去櫃檯拿醋瓶。
回來的時候，不知是真不小心還是假不小心，腳下一絆，手裡的醋瓶脫手，裡面的液體潑了出來。
大部分潑在了地上，但有一些濺到了鄭龍的外套上。
深色的外套上，頓時多了幾處暗紅色的污漬，散發著酸溜溜的氣味。
「哎呀，對不起對不起！」黃毛連忙道歉，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，過來要給鄭龍擦。
鄭龍抬手擋住：「沒事，我自己來。」
但黃毛的手已經伸了過來，動作很快。
他看似在擦污漬，但手指在外套內側的口袋位置停留了一瞬。
動作很隱蔽，如果不是鄭龍早有警覺，可能都發現不了。
「真不好意思啊大哥。」黃毛一邊擦一邊說，臉湊得很近，壓低聲音，語速極快，「鄭書記，爛尾樓的水深，別趟。」
說完，他直起身，把髒紙巾扔進垃圾桶，對同伴說：「走了走了。」
兩人匆匆離開，連面都沒吃。
鄭龍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外，然後低頭檢查外套。
內側口袋裡，多了一張摺疊的紙條。
他不動聲色，繼續吃麵。
吃完後付錢，走出小吃店。
回到街上，他找了個相對僻靜的角落，背對著街道，展開紙條。
紙條是列印的，宋體字，字號很小：
「錢市長怎麼死的，你想步後塵？」
沒有落款，沒有日期。
鄭龍把紙條重新折好，放回口袋。
他站在街邊，看著來往的車流，表情平靜。
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幾分鐘後，他拿出手機，打給胡立。
「老胡，在招待所嗎？」
「在，鄭書記。」
「剛才我在市委附近的老陳記牛肉麵店吃飯，遇到兩個人。」
鄭龍描述了那兩個黃毛的相貌特徵，「他們潑了醋在我身上，塞了張紙條。你查一下店裡的監控，看看他們從哪兒來，坐什麼車，去哪兒了。」
「明白。我馬上去辦。」
「小心點，別打草驚蛇。」
「放心。」
掛斷電話，鄭龍繼續往前走。
他沒有回市委，而是拐進了一條小巷。
巷子很窄，兩邊是老舊居民樓，牆皮剝落，露出裡面的紅磚。
晾衣竿從窗戶伸出來，掛著各色衣物，在風中輕輕擺動。
巷子裡人不多，偶爾有老太太提著菜籃走過，或者小孩子跑來跑去。
鄭龍走得很慢，像是在散步。
但他一直在觀察身後，注意有沒有人跟蹤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鐘，確認安全後，他走出巷子，打了輛車回市委。
下午兩點，胡立來了電話。
「鄭書記，查到了。那兩個人是騎摩托車來的，摩托車停在麵店後面巷子裡，沒有牌照。」
「他們進店前後大概十分鐘，然後騎車離開。」
「我調了沿途監控，他們往老城區方向去了，進了一片城中村，那裡監控很少，最後消失在復興路和建設路交叉口附近。」
「摩托車特徵？」
「黑色鈴木125，車身上有貼紙，好像是某個遊戲圖案。車況看起來一般，排氣管聲音很大。」
「兩個人身份能確定嗎？」
「暫時不能。城中村那邊人口流動大，租戶多，排查需要時間。要不要請公安協助？」
鄭龍想了想：「先不要。你繼續暗中查，注意安全。那輛摩托車，重點找找。」
「明白。」
掛斷電話，鄭龍把那張紙條拿出來，用鑷子夾著，裝進一個證物袋。
然後鎖進辦公桌的抽屜里。
「鄭書記。」劉芳在門口敲了敲門，「您讓案管室送的材料，羅主任說正在整理，可能要到明天上午才能送齊。」
鄭龍轉過頭：「為什麼？」
「他說有些檔案存在老庫里，調取需要時間。」劉芳的語氣平靜，但鄭龍聽得出，她也在觀察他的反應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鄭龍說，「你告訴他，明天上午九點，我要看到全部材料。少一頁，拿他是問。」
「好的。」
劉芳轉身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