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,鄭龍去了尚燁辦公室。
楊高也在,兩人正圍在尚燁的辦公桌前看一張安波市地圖。
鄭龍敲門進去,尚燁抬頭看他一眼,指了指沙發:「坐。」
鄭龍坐下,沒有繞彎子,把中午在牛肉麵店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
從兩個黃毛進店開始,到潑醋、塞紙條、騎摩托車離開,再到紙條上的那行字:
「錢市長怎麼死的,你想步後塵?」
尚燁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這麼直接。」他從辦公桌後站起來,在地圖前走了兩步,背對著他們說,「你才上任第二天。」
「說明他們急了。」楊高說,把手裡的紅筆扔在地圖上,「或者,他們根本不在乎。兩種情況都不好對付。」
尚燁走到窗邊。
窗外是市委大院,幾輛車正在進出,門衛站得筆直,一切都井然有序。
可這幅畫面下面壓著的東西,在座的三人心裡都清楚。
「省委領導跟我透露過。」尚燁背對著他們說,聲音不高,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。
「安波可能有一個盤踞多年的影子利益集團。不是一般的企業,也不是一般的黑社會。他們滲透得很深,政商都有關係,可能還有境外背景。」
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鄭龍身上:「錢書奇的調查,可能觸及了他們的核心。所以他們不惜殺人滅口。」
「宏遠集團是關鍵。」鄭龍說。
「宏遠只是個殼。」楊高接話,走回桌前拿起那疊報表。
「我調閱了這幾年的經濟數據。宏遠集團及其關聯企業,近五年參與了安波近三分之一的政府重大項目,涉及金額超過兩百億。」
「但其中超過一半的項目,最後都出了問題,要麼爛尾,要麼質量不達標,要麼資金異常。」
他抽出一份列印好的表格,上面密密麻麻列著項目名稱、金額、狀態和備註。
「更奇怪的是,這麼多問題,審計卻總能過關。」
楊高推了推眼鏡,「每次審計報告都大同小異,『未發現重大違法違規問題』。」
「審計是誰做的?」鄭龍問。
「市審計局,還有幾家會計師事務所。」楊高說,「我初步了解,這幾家事務所都跟宏遠有長期合作關係。具體有沒有利益輸送,還要查。」
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尚燁重新坐回椅子裡,雙手交叉放在桌上:「所以,這是一個系統性問題。企業有問題,審計放水,銀行違規貸款,政府某些人可能也在提供保護。環環相扣。」
「還有暴力威脅。」鄭龍補充。
尚燁點頭:「你的安全必須重視。這樣,我從市委保衛處調兩個人,負責你的日常警衛。」
「不用。」鄭龍拒絕得乾脆,「太顯眼,反而容易暴露。我有胡立和應天翔,夠了。」
尚燁看了他幾秒,沒再堅持:「那至少讓司機二十四小時待命。」
「這個可以。」
三人又商量了一會兒工作安排,主要是關於如何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,分頭摸清宏遠集團及相關項目的底細。
楊高負責從經濟和財政渠道入手,尚燁從市委層面協調,鄭龍走紀委口,重點盯信訪和舉報線索。
離開尚燁辦公室時,已經四點多了。
回到市紀委,羅鑫等在辦公室門口,臉色不太好看。
他手裡抱著一個文件夾,站得有些侷促。
「鄭書記,您要的材料……有些可能暫時調不出來。」羅鑫上前兩步,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為難。
「為什麼?」
「檔案室在整理,有些卷宗封存了,需要走程序才能調閱。」羅鑫解釋,「而且量確實大,一天時間實在……」
「那就加班。」鄭龍打斷他,「明天上班前,我要看到所有材料。調不出來的,列出清單,註明原因。」
「是。」
羅鑫沒再說什麼,轉身匆匆走了。
鄭龍在辦公室處理了一些文件。
大多是日常事務,簽字,閱示,轉發。
工作流程和天南差不多,只是具體內容不同。
文件里的安波,永遠是另一番樣子:經濟形勢總體向好,各項工作紮實推進,群眾滿意度穩步提升。
好像一切都很好。
五點半,下班時間到了。
鄭龍沒有走。
他坐在辦公室里,等辦公樓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才收拾東西離開。
回到市委招待所,胡立和應天翔已經在房間等著。
「鄭書記。」胡立神色嚴肅,聲音壓得很低,「房間又被動了。」
鄭龍關上門,反手落鎖:「仔細說。」
「白天我們出去辦事,大概離開了三個小時。」胡立說,「回來檢查,發現了一些痕跡。」
「洗手台的水漬位置變了,窗簾的褶皺方向和早上不一樣。」
「還有。」應天翔補充,從外套內袋裡拿出一個小塑膠袋,「我在空調出風口裡,發現了一個新的東西。」
塑膠袋裡,是一個紐扣大小的黑色裝置。
「音頻採集器,很專業,有效距離大概十米。應該是在我們離開期間裝上去的。」
鄭龍接過塑膠袋,對著燈光看了看裡面的東西。
很小,做工精細,表面沒有任何標識,像一塊普通的電子元件。
「能反向追蹤信號源嗎?」
「試過,信號經過加密中繼,很難追蹤。」胡立說,「但可以肯定,接收端就在附近,不超過五百米。」
鄭龍把袋子還給應天翔:「收好,作為證據。」
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的街道。
天色漸暗,路燈陸續亮起。
對面的居民樓里,有些窗戶已經透出燈光,星星點點的,像夜色里睜開的眼睛。
「他們想知道我們的一舉一動。」鄭龍說,聲音不大,但房間裡每個角落都能聽見。
他頓了頓,忽然提高了一點音量,語氣也從低沉變成了帶著幾分琢磨的腔調:「那我們就讓他們聽。」
他走到床頭櫃旁,拿起房間裡的座機電話,撥了個號碼。
電話接通後,他直接說:「尚書記,是我,鄭龍。」
「鄭書記,什麼事?」尚燁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,在安靜的房間裡隱約可聞。
「關於錢書奇同志的調查,我有了些新想法。」鄭龍故意把語速放慢,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。
「那些爛尾項目,我覺得必須實地去看看。光看材料不行,得現場勘查。後面我打算去濱江國際廣場工地看看,您覺得呢?」
電話那頭,尚燁沉默了兩秒。
這兩秒鐘的沉默,在監聽者的耳朵里,只是領導在考慮。
但鄭龍知道,尚燁已經明白了他的意圖。
「可以。」尚燁開口了,語氣自然,「但要注意安全,那邊工地荒廢很久了,環境複雜。要不要讓公安派人陪同?」
「不用,我就帶司機和工作人員,簡單看看。如果發現問題,再請專業部門介入。」
「那行。你定好時間,告訴我一聲。」
「好。」
掛斷電話,鄭龍看向胡立和應天翔。
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誰也沒有再說關於工地的事,只是像平常一樣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。
「今天食堂的菜有點咸。」鄭龍說。
「招待所這邊的飯還可以。」胡立接話,「中午的紅燒肉不錯。」
「那明天中午也在這邊吃。」鄭龍走到窗前,把窗簾拉上一半,「早點休息吧,明天還有事。」
胡立和應天翔起身,朝門口走去。
經過鄭龍身邊時,胡立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:「我會提前去工地看看。」
鄭龍微微點頭。
門開了,兩人出去,又輕輕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