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13日,周四。
早上七點四十,鄭龍走進紀委辦公樓時,羅鑫已經在走廊里等著了。
他眼圈發黑,襯衫領口有些皺,顯然昨晚沒怎麼睡好。
懷裡抱著一摞文件夾,厚厚一疊,用檔案繩扎得整整齊齊。
但鄭龍注意到,他抱著的文件夾數量,比昨天答應的要少得多。
「鄭書記,早。」羅鑫迎上來,笑容有些僵硬,「您要的材料,我整理了一部分,先送過來。」
「一部分?」鄭龍停下腳步,看著他。
「是這樣的……」羅鑫跟上他的步伐,一邊走一邊解釋。
「信訪舉報的原始材料,分兩個地方存放。大部分在紀委檔案室,還有一部分因為時間比較久,存在老庫房裡。昨天我讓人去老庫房調,結果發現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。
鄭龍推開辦公室的門,走進去,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回頭看他:「發現什麼?」
「發現2039年到2041年這三年的原始登記台帳,因為前年檔案室搬遷,暫時找不到了。」羅鑫把文件夾放在桌上,從裡面抽出一張紙,雙手遞過來。
「不過您放心,有檔案移交單,也有情況說明,還有當時分管領導的簽字。程序上沒問題,我們正在全力查找,應該很快就能找到。」
鄭龍接過那張紙。
是一份情況說明,上面寫著:因紀委檔案室搬遷,2039-2041年度信訪舉報原始登記台帳在裝箱轉運過程中遺漏,經多方查找未果,現已組織人員重新清點,爭取儘快恢復。
情況說明的末尾,有檔案室負責人的簽字,有分管副書記的簽字,日期是半年前。
「半年前就發現台帳不見了?」鄭龍問。
「是的。當時就報告了。」羅鑫說,「只是後來因為各種原因,沒有最終補錄完成。」
「各種原因?」鄭龍抬眼看他。
羅鑫的喉結動了動:「主要是……搬遷過程中經手的人多,交接環節複雜。而且那幾年的台帳記錄方式比較老,部分材料沒有電子備份。」
鄭龍沒說話。
他把情況說明放在桌上,拿起那摞文件夾,開始一頁頁翻看。
材料確實不少。
涉及宏遠集團的信訪件,從2036年到2044年,一共有四十多件。
內容大多是重複反映工程質量、拖欠工資、合同違約這些。
每件都有登記表、受理單、處置意見、辦結報告。
但鄭龍很快發現了問題。
2036年到2038年的材料很全,2039年到2041年的只有處置意見和辦結報告,沒有原始登記台帳。
2042年以後的又全了。
中間三年,恰好是宏遠集團在安波急速擴張、大量承接政府項目的三年。
也是錢書奇筆記里提到的那些關鍵節點:濱江國際廣場土地出讓、高新科技園三期補貼發放、老城區改造資金撥付。
偏偏這三年的原始記錄,「因檔案室搬遷遺失」了。
太巧了。
鄭龍翻完最後一頁,把材料合上。
「行,我知道了。」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,「這份情況說明我留下。你繼續組織人查找,什麼時候找到,什麼時候報我。」
「是。」羅鑫點頭。
「還有,」鄭龍補充,「2039到2041年這三年的所有信訪數據匯總,包括電子台帳、統計報表、年度工作報告,也一起調來。原始紙質台帳丟了,電子數據總有吧?」
羅鑫的臉色變了變。
「電子數據……可能有,但當時系統正在升級,可能……」
「可能什麼?」
「可能有些數據沒有完整遷移。」羅鑫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鄭龍看著他,目光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面凍住的湖。
「那你就把所有能找到的電子數據都調來。能找到多少,報多少。」他說,「我給你兩天時間。」
「兩天……」羅鑫猶豫了一下。
「有問題嗎?」
「沒有。我盡力。」
羅鑫走後,鄭龍把那份情況說明又看了一遍。
簽字的人有三個:檔案室負責人、分管副書記、還有當時兼任辦公室主任的劉芳。
他把這三個名字記下來,然後拿起手機,給胡立發了一條信息:
「查一件事。前年紀委檔案室搬遷,經辦人是誰,具體怎麼操作的,有沒有人員調動或借調的情況。越詳細越好。」
發完信息,他又打了一個電話,給劉芳。
「劉主任,前年檔案室搬遷的時候,你是辦公室主任?」
電話那頭的劉芳頓了一下:「是的,鄭書記。」
「檔案室搬遷的經辦人,你還記得是誰嗎?」
「經辦人……」劉芳想了想,「當時主要是檔案室的小李在負責,還有一個借調來的同志協助。具體名字……我得查一下。」
「查清楚告訴我。」
「好的。」
掛了電話,鄭龍走到窗邊。
窗外是個陰天,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,海面上灰濛濛一片,分不清哪裡是水,哪裡是天。
他想起昨天那兩個黃毛,想起那張紙條,想起羅鑫額頭上那層細汗。
錢書奇查到了宏遠集團的關鍵問題,死了。
他剛開始查宏遠集團,就有人來警告。
而羅鑫說,涉及宏遠集團的關鍵材料,恰好在那三年裡丟失了。
這不是巧合。
這是有人在他之前,就把該抹的東西都抹了。
但抹得再乾淨,總有人知道是誰抹的。
一個小時後,胡立回了消息。
「鄭書記,查到了。前年檔案室搬遷,紀委這邊派了兩個人對接。」
「一個是檔案室的小李,另一個是當時從下面街道借調來的,叫孫偉。」
「孫偉?」鄭龍問,「什麼背景?」
「我查了他的檔案,三十二歲,原來是城西街道辦事處的科員。前年三月借調到市紀委,參與檔案室搬遷。」
「搬遷結束後,他沒有回街道,而是繼續留在紀委幹了半年。半年前,又被借調到市委辦公室,現在在市委辦綜合科。」
鄭龍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「市委辦公室?」他問。
「對。」胡立說,「而且我還查到一件事,孫偉借調到市委辦的手續,簽發人是杜龍飛。」
鄭龍的動作停住了。
「借調令的審批欄里,除了杜龍飛的簽字,還有一個人。」胡立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誰?」
「葉偉。市紀委副書記葉偉。」
窗外的天色更暗了,一片烏雲從海面壓過來,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吞進去。
鄭龍握著手機,站在窗前,很長時間沒有說話。
檔案室搬遷,經辦人孫偉。
借調到市委辦,簽發人杜龍飛。
審批欄里,不該出現的人,葉偉。
三個人,三條線。
但線的另一端,連著的是同一個方向。
「繼續查。」鄭龍終於開口,「孫偉這個人,現在在市委辦做什麼,平時和誰來往,家庭情況,經濟狀況,都查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還有,」鄭龍補充,「不要驚動任何人。尤其不要讓葉偉察覺到。」
「放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