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13日,下午。
胡立開著那輛別克GL8,在城西街道辦附近轉了兩圈。
孫偉原來工作的街道辦在城西老城區,一棟三層小樓,灰撲撲的外牆,門口掛著幾塊牌子。
胡立沒有進去,他把車停在對面巷口,觀察了半個小時。
進進出出的人不多,大多是街道辦的工作人員和來辦事的居民。
沒有人提起孫偉,也沒有人往市委辦方向跑。
胡立又去了孫偉登記在檔案里的家庭住址。
那是城西一個老小區,六層紅磚樓,樓道里堆著雜物,牆上的牛皮癬GG貼了一層又一層。
他敲了敲402的門,沒人應。
又敲了隔壁401,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探出頭來。
「找誰?」
「阿姨您好,我找孫偉,他在家嗎?」
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「孫偉啊?他們一家前幾天出門了,說是去旅遊。」
「去哪兒旅遊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老太太搖頭,「走得挺急的,大包小包的。他媳婦還跟我借了把鎖,說怕家裡不安全。」
「什麼時候走的?」
「三天前吧。」老太太想了想,「好像就是周一那天。」
胡立道了謝,下樓。
他走到小區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窗戶。
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沒有任何動靜。
回到車上,他撥通了鄭龍的電話。
「鄭書記,孫偉聯繫不上。手機關機,家裡沒人,鄰居說一家人出去旅遊了,三天前走的。走得很急,還跟鄰居借了鎖。」
電話那頭,鄭龍沉默了兩秒。
「查出行記錄。」
「已經查了。沒有航空、鐵路、長途客運的記錄。高速通行記錄也沒有,他的私家車還停在小區地庫里。」
「那就是沒走遠。」鄭龍說,「或者,根本沒走。」
「我也這麼想。」胡立說,「我再查查他其他社會關係。」
「注意安全。」
掛了電話,胡立又給應天翔發了條信息:「查一下孫偉妻子名下的銀行卡,最近有沒有異常進帳。」
應天翔回了一個字:「在查。」
下午四點,應天翔的電話打過來了。
「鄭書記,查到了。」他的聲音很沉,「孫偉妻子的建國銀行卡,三天前有一筆五十萬的入帳。匯款方是一家商貿公司,叫『安波鑫源商貿有限公司』。」
「查這家公司。」
「查過了。法人代表叫趙永強,是宏遠集團副總王德海的表弟。」
「公司註冊地址是個虛擬辦公室,沒有實際經營。成立時間是一年前,註冊資金五百萬,但實繳為零。」
鄭龍握著手機,站在辦公室窗前。
「王德海。」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錢書奇的筆記本里提到過,宏遠集團副總王德海,態度強硬,談話間接電話稱對方為「老闆」,語氣恭敬。
而現在,王德海的表弟的公司,給孫偉的妻子匯了五十萬。
孫偉是前年檔案室搬遷的經辦人。
檔案室搬遷後,那三年的原始台帳「恰好」遺失。
鄭龍在腦海中迅速串聯:孫偉經辦搬遷,關鍵台帳遺失,孫偉被借調到市委辦,借調令簽發人是杜龍飛,審批欄里有葉偉。
現在,孫偉失聯,他的妻子收到了宏遠集團關聯公司的匯款。
「繼續查。」鄭龍說,「查孫偉妻子和趙永強之間有沒有其他聯繫。還有,查一下趙永強和王德海近期的資金往來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孫偉的手機定位能不能追蹤?」
「試過了,最後信號出現在城西老城區,三天前晚上九點左右,之後徹底失聯。」
鄭龍掛了電話,坐在椅子上。
他把目前掌握的情況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孫偉,三十二歲,原城西街道辦科員。
前年三月借調到市紀委,參與檔案室搬遷。
搬遷結束後留用半年,半年前被借調到市委辦綜合科。
借調手續簽發人是杜龍飛,審批欄里有葉偉。
三天前,孫偉一家「出去旅遊」,但沒有任何出行記錄。
同一天,孫偉妻子的帳戶收到五十萬,匯款方是宏遠集團副總王德海表弟的公司。
然後,孫偉消失了。
這不是巧合。
這是安排好的撤退。
鄭龍站起身,走到文件櫃前,打開鎖,從裡面抽出那份《檔案室搬遷情況說明》。
上面的簽字有葉偉,日期是半年前。
他盯著「葉偉」兩個字看了很久。
葉偉,市紀委副書記,在常委會議上坐在他左手邊,表情嚴肅,發言不多,但每句話都很到位。
他之前就覺得葉偉看杜龍飛的眼神不對勁。
現在看來,那不僅是不對勁。
他們是一條線上的。
他把情況說明放回保險柜,鎖好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過著畫面:錢書奇的筆記,羅鑫的汗,那兩個黃毛塞紙條,孫偉的消失,五十萬的匯款,葉偉的簽字。
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張圖。
圖的中央,是一個巨大的旋渦。
旋渦的中心,就是錢書奇筆記里那個「高」字。
鄭龍睜開眼,走過去把窗戶關緊。
然後他拿起手機,給應天翔發了最後一條信息:
「注意孫偉母親那邊的動靜。如果他家裡人有什麼異常,立刻報告。」
發完,他看了看時間。
下午五點二十。
該下班了。
但他沒有走,他坐下來,翻開筆記本,繼續梳理明天要做的事。
當夜。
晚上九點,城西老城區一棟普通居民樓里。
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敲開了孫偉母親家的門。
孫偉的母親今年六十七歲,獨居,耳朵不太好使。
她打開門,看到一個陌生男人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塑膠袋。
「阿姨,孫偉托我給您帶點東西。」男人說,把塑膠袋遞過來。
老太太愣了一下:「孫偉?他出去旅遊了,沒跟我說要帶東西啊。」
「他走得急,讓我轉交。」男人把袋子塞到她手裡,轉身就走。
「等一下!」老太太想叫住他,男人已經快步下了樓,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道里。
老太太打開塑膠袋,裡面是幾沓用報紙包著的錢。
她沒敢動,坐在沙發上等到兒子打電話來問,但兒子的手機一直關機。
她給兒媳婦打,也是關機。
第二天一早,胡立接到了鄭龍的電話。
「昨晚有人給孫偉的母親送了二十萬現金,說是孫偉托人帶的。」
胡立一驚:「孫偉的母親認識那個人嗎?」
「不認識。」鄭龍的聲音很平,平得幾乎沒有溫度,「她說沒見過,也沒聽孫偉提過。」
「那就是封口費。或者,是安撫費。」
「對。」鄭龍說,「他們給了孫偉妻子五十萬,又給他母親二十萬。七十萬,買一個人閉嘴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孫偉可能已經不在安波了。也可能……不在了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。
胡立握著手機,半天沒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