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14日早晨七點半,劉江把車開到樓下。
是一輛普通的黑色帕薩特,車牌是市委的小號段,但不算太顯眼。
車洗得很乾淨,玻璃透亮,輪胎上還有水漬。
鄭龍從住處出來,穿著深灰色夾克,黑色褲子,腳上是雙半舊的皮鞋。
手裡只拿了個筆記本和一支筆,沒帶包。
胡立跟在他身後,也是一身便裝,背了個黑色的雙肩包,看起來像個隨行的辦事員。
「鄭書記,早。」劉江拉開車門。
鄭龍點點頭,坐進后座。
胡立坐副駕駛。
車開出市紀委大院,拐上市府大道。
早高峰剛開始,車流還不算太密。
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長得很茂盛,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,在路面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「直接去江灣區?」劉江問。
「嗯,濱江國際廣場。」鄭龍說。
劉江打開導航,輸入目的地。
導航顯示距離十二公里,預計時間二十五分鐘。
車裡的氣氛很安靜。
劉江專注開車,胡立看著窗外,鄭龍翻著筆記本,上面是他昨晚整理的一些要點和疑問。
筆記本是新的,硬殼封面,裡面只寫了幾頁。
字跡很工整,一行一行列著:
濱江國際廣場,2039年拿地,2040年停工,爛尾至今。
土地出讓價4.2億,同期市場價6.5億+,差價2.3億。
項目規劃面積32萬㎡,實際完成不足5萬㎡。
宏遠集團宣稱投資28億,實際到帳?
銀行貸款5億,資金流向?
錢書奇調查至此,後面就遇難了。
後面還有幾行,是關於其他兩個爛尾項目的問題。
鄭龍合上筆記本,看向窗外。
車已經駛出市中心,兩邊的建築逐漸變得低矮、陳舊。
街道也窄了些,路邊有擺攤賣早點的,有騎電動車送孩子上學的,有老人提著菜籃子慢悠悠走著的。
生活氣息很濃,和市委大院那邊的肅穆截然不同。
再往前開,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工地。
有些還在施工,塔吊林立,機器轟鳴。
有些已經停工,圍擋上貼滿了GG,內容五花八門,從招聘到辦證,什麼都有。
車拐上濱江大道。
這條路沿著安波江修建,很寬,雙向六車道。
左邊是江,江水渾黃,緩緩流淌。
江面上有幾艘貨船,鳴著汽笛。
右邊原本應該是景觀帶和商業區,但現在看到的,大多是半拉子工程。
有些樓蓋了十幾層就停了,腳手架還沒拆,綠色的防護網破破爛爛,在風裡飄蕩。
有些只挖了基坑,裡面積滿了雨水,成了一個個渾濁的水塘。
還有些連基坑都沒挖完,推土機、挖掘機鏽跡斑斑地停在原地,像一堆廢鐵。
「這一片,都是當年規劃的新區。」劉江說,「後來開發商資金鍊斷了,就成這樣了。」
車又開了幾分鐘,劉江減速,靠邊停下。
「鄭書記,前面就是濱江國際廣場了。」
鄭龍看向右側。
那裡有一片巨大的工地,被藍色的鐵皮圍擋圍著。
圍擋很高,大概有三米,上面噴著「宏遠建設」的logo和宣傳語:「打造濱江新地標,引領城市新生活」。
字跡已經褪色,很多地方鏽蝕了,露出裡面的鐵皮。
圍擋有個缺口,大概五六米寬,沒有門,就那麼敞開著。
缺口處的地面上有很深的車轍印,看樣子經常有車進出。
工地裡面,能看到幾棟混凝土框架的樓。
最高的那棟大概有二十層,只完成了主體結構,外牆沒做,窗戶沒安,一個個黑洞洞的窗口像眼睛,空洞地望著天空。
樓頂上長出了雜草,甚至有小樹,在風裡搖晃。
其他幾棟矮一些,有的只蓋了三四層,有的只打了地基。
到處是散落的建築材料,鋼筋、模板、磚塊,還有各種垃圾。
雜草長得很高,有的地方已經齊腰深,綠油油的一片。
「這地方荒了快四年了。」胡立說。
鄭龍推開車門下車。
早晨的空氣裡帶著江水的濕氣,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霉味。
工地上很安靜,只有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,還有遠處江上貨船的汽笛聲。
他走到圍擋缺口處,往裡看。
裡面比從外面看更荒涼。
混凝土柱子表面有很多裂縫,有的地方鋼筋裸露,已經生鏽。
地面上到處是水坑,水是黃綠色的,漂著油污和垃圾。
幾隻野狗在草叢裡竄來竄去,看到人來,警惕地抬起頭,又飛快地跑開。
「鄭書記,要進去嗎?」胡立問。
「進去看看。」鄭龍說。
三人走進工地。
腳下的路是臨時鋪設的碎石路,已經被壓得坑坑窪窪。
積水的地方得繞著走,不然會濺一身泥。
草叢裡蟲鳴聲不斷,蚊子也多,圍著人嗡嗡地飛。
鄭龍走得很慢,邊走邊觀察。
胡立跟在他身側,眼睛一直掃視四周,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,但鄭龍知道,他隨時能做出反應。
劉江跟在後面,也保持著警覺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,來到第一棟樓前。
這是一棟六層的樓,框架完成了,樓板也澆築了,但牆體只砌了一部分。
樓里黑洞洞的,地上堆著沙子和磚塊,還有幾輛破舊的手推車。
牆上有塗鴉,亂七八糟的字和圖案,還有用粉筆寫的「欠債還錢」之類的話。
鄭龍沒進去,繼續往前走。
第二棟樓是那棟二十層的高樓。
站在樓下抬頭看,樓體像巨大的水泥骨架,直插天空。
樓體表面有很多雨水沖刷的痕跡,一道道黑線從樓頂延伸到地面。
有些窗戶位置掛著破爛的布條,在風裡飄。
樓門口堆著建築垃圾,堵住了入口。
鄭龍繞到側面,看到地上有一些腳印,還有車轍印。
腳印很新,應該是最近幾天留下的。
車轍印也是,壓倒了雜草,泥土還是濕的。
「有人來過。」胡立蹲下查看車轍,「像是皮卡車,輪胎花紋很深,載重不小。」
鄭龍點點頭,繼續往工地深處走。
越往裡走,雜草越深。
有些地方草長得比人還高,得用手撥開才能走。
地面上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痕跡,不是車轍,像是重物拖拽留下的,一道一道的,在泥地上很明顯。
胡立蹲下摸了摸那些痕跡:「最近留下的,不超過三天。」
鄭龍順著痕跡的方向看,指向工地最深處,那幾棟只打了地基的樓。
他們繼續往前走。
穿過一片齊腰深的草叢時,鄭龍突然停下腳步。
「聽。」他說。
胡立和劉江也停下。
風從江上吹來,吹得草叢嘩嘩響。
遠處有鳥叫,有蟲鳴。
但在這些聲音里,隱約夾雜著別的很輕微的,像是機器運轉的聲音。
嗡嗡的,很有規律。
聲音是從左前方傳來的,那裡有一棟三層的小樓,看起來像是工地的臨時辦公用房。
樓是磚混結構,外面刷了白灰,但已經斑駁脫落。
窗戶都用木板釘死了,門也鎖著。
但聲音確實是從那裡傳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