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砂金要是有帳帳一樣識趣就好了,但可惜他從來不靠識趣。」
托帕伸手把帳帳從澤羽懷裡拎回來,帳帳掙扎了一下,未果。
看來帳帳也不是很識趣了。
"他靠賭,賭我現在想跟你單獨說話。旁邊那個醫生也不是去看地髓的。"
她把帳帳放在膝蓋上。帳帳趴下來,鼻子還衝著澤羽的方向。
澤羽往身後的台階靠了靠。三月的風從雪原上吹過來,帶著蒲公英的細碎絨毛。
"都是聰明人呢,自覺迴避托帕上司和合作者的會面。"
托帕在台階上坐了一小會兒,看著帳帳在膝蓋上趴成一個毛茸茸的橢圓。
"原本我在這裡的任務有好幾個的。"
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。"農作物的跨星球推廣、把貝洛伯格打造成旅遊星球的前期調研、還有幾份等著我簽的貿易協定草案,以及關於存護聖地的建築設想。"
她撓了撓帳帳的耳後根。帳帳呼嚕了一聲,鼻子還衝著澤羽。
"但這些都不重要了。"
托帕無語的收回手,抬起頭看向澤羽,語調回到了做正事的頻率。
"我想代表公司向您詢問,是否真的能有辦法獲取到基岩?公司不惜付出一切代價,只要能為琥珀王獻上基岩。"
風停了一拍。
澤羽沒有立刻回答,他把手肘擱在膝蓋上,看向遠處的城區。貝洛伯格的屋頂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灰色,幾縷炊煙被微風吹成斜的。
"公司。"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舌尖在上顎停了一瞬。
"你們確定是要上交給琥珀王嗎。"
"對。"
澤羽沒有直接同意,他的目光從城區收回來,落在托帕身上。
"你為什麼接下貝洛伯格這個差事。是因為這顆星球和你的母星很像嗎。"
帳帳在托帕膝蓋上翻了個身,露出肚皮。澤羽伸手揉了揉。
托帕沉默了一陣。
"沒錯。我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被降級的準備。一筆拖欠了幾百年的爛帳,一顆被星核冰封的星球,上層和下層還在打內戰。全部門都認為這是一筆壞帳,一場流放。"
她低頭看著帳帳在澤羽手指下眯起眼睛。
"對我而言,賺錢早就不可以當作目標了。但我看到這顆星球的時候,也會想到曾經的我。曾經也是在公司的援助下,我的母星才能走向正軌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但因為有你在,貝洛伯格現在很好。"
澤羽看著她說這句話時的眼睛,他點了點頭。
"你過關。你的存護我認可了。"
他把帳帳從膝蓋上抱起來,放在兩人之間的台階上。
"但公司的存護我不認可。"
托帕沒有辯解,她只是在等。
"所以既然公司最終都打算獻給琥珀王,由誰來獻應該都可以吧?我打算直接送給祂。"
"你回去可以告訴鑽石,告訴董事會,這是我送給公司的一個禮物。我的要求很簡單。"
他豎起一根手指。
"公司的手段最好溫和一點。"
澤羽又豎起一根手指。
"多一些你這樣的好人,而不是像某個被除名的開拓者那種貴物。"
托帕愣了一下,然後她嘴角動了一下,她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。
"我保證把話傳到。"
澤羽點了點頭。"沒別的要求了,當然,公司不遵守要求也無所謂。"
他彎下腰撓了撓帳帳的下巴。"畢竟我只是個普通的個體戶,我也無法對星際霸權的公司做什麼。就是要小心,別被我遇上和發現公司的敗類就行。"
帳帳在這時候打了個噴嚏。
澤羽摸了摸它的頭頂。"乖,不是說你。"
帳帳哼唧了幾聲,把鼻子拱進澤羽的掌心。
澤羽直起腰,右手一翻。
掌心裡多了一塊灰色方正的方塊,沒有紋路也沒有光澤。
硬度-1。
「我來承擔,我來允許,我來背負。
我系世界亘古穩定,永恆不滅,隔絕虛空萬丈深淵。」
澤羽嘴角露出一抹輕笑。
「一切獻給琥珀王。」
下一納秒,琥珀王垂眸。
托帕身上的基石在震顫,那條命途上的每一個人,此刻都感覺到了同一件事。但她真正屏住呼吸的瞬間是下一秒。
澤羽手裡的基岩沒有被琥珀王拿走。
他低頭看了看,笑了。
"有意思。"
基岩做成的基石。
什麼鑽石,綠寶石,黑曜石,托帕歐泊砂金什麼的,通通閥讓位了。
托帕安靜地坐在旁邊。
我來養豬、我來鋤地、我來打榜。
我任行情撲朔迷離,囤貨放貸,穩賺銀河萬千帳。
一切獻給琥珀王。
她看著澤羽幫琥珀王的錘子附魔了一個經驗修補,整個過程跟她簽一份貿易協定的時長差不多。
那是星神和造物主之間的交易。場面全沉默而平靜,沒有徵兆也沒有宣告。
她沒有出聲。她知道這種時刻不需要任何聲音。
澤羽忙完了手裡的活,把基岩基石在掌心掂了一下,收進背包。
他的神色自然,動作跟收起一件剛買的伴手禮沒兩樣。
"帳帳這個小叛徒,這種時候居然睡著了。"他低頭看著腳邊倒頭就睡的撲滿。
"以前至少還裝一下。"托帕用手指戳了戳帳帳的肚子,帳帳連眼都沒睜。"現在裝都不裝了。"
帳帳:孩子們我沒意見。
我不睡著我難道等著琥珀王瞥視嗎?
琥珀王離開後,雪又飄了一點下來。
貝洛伯格已經很久沒有下雪了。但這次落下來的雪片細得能透光,在台階上停了三四秒就化成一小滴水珠,被下一片雪蓋住。
瑞雪兆豐年。
帳帳在腳邊睡得很沉。
幾個小時後,辦事處的門開了一條縫。那個資歷最老的組員從門縫裡探出半個頭,表情經過了精心的緊急調整。
"托帕大人,飛船還有半小時起飛。再不走的話……"
"知道了。"
托帕站起來拍了拍大腿上的雪。帳帳被她拍衣服的動作震醒了,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,很好,沒有那個屎黃色大石頭的氣息了。
它蹭了一下澤羽的小腿,不想走。
然後它被托帕拎起來放在肩上。
"我還要帶著小組成員回去報告,就不和你們一起了。"
她把帳帳往肩上按了按,帳帳在她耳邊呼嚕了一聲表示抗議。"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去匹諾康尼?"
"等這邊沒什麼事情了就走。"
托帕點了一下頭。她轉身往飛船停泊的方向走去,才走出去三步,帳帳從她肩上探出頭往回看,試圖逃脫托帕的魔爪。
她沒回頭。
走出去七步,帳帳從她肩上跳下來,跑回澤羽腳邊蹭了最後一圈。
托帕停下來,嘆了口氣。她走回來,把帳帳重新拎起來,這次直接抱在懷裡。
"匹諾康尼回來了記得通知我。"她的背影對著澤羽,聲音被風從耳後吹過來。"我在以太戰線等你。"
她繼續走,沒有回頭第二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