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越說越把自己感動了,眼眶紅得厲害。
要不是臉上還有兔子拍出的淤青,光看這表情倒真像那麼回事兒。
「求求你了安東尼,你放過我這一次,你跟安德林說,讓他別往外說,我以後、以後再也不幹這種事了我發誓!我以後見了你和布魯諾都繞著走!我保證!我拿獸神發誓!」
他一邊說一邊晃安東尼的腿,把無理取鬧四個字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空氣安靜了片刻。
安德林已經從愣神里回過味來,胸腔里那股火非但沒消,反而燒得更旺了。
他剛想一腳把這個不要臉的東西踹開,卻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極淡的笑。
安東尼低頭看著跪在自己腳邊、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、嘴裡還念叨著喜歡你才騙你的墨聞。
那雙一向溫和得近乎軟弱的眼睛裡,此刻卻盛著一層薄薄的、叫人看不懂的光。
他慢慢地、慢慢地蹲了下來,跟墨聞平視,甚至還伸手用指腹抹掉了墨聞臉頰上的一道血跡。
動作溫柔極了。
墨聞心頭一喜,覺得有戲。
果然安東尼還是那個心軟的安東尼!
然後安東尼開口了。
聲音還是那副溫溫吞吞的調子,像春天化凍的溪水,不緊不慢的。
「墨聞,」他笑著說,「你說你喜歡我,所以偷了我弟弟送我一年的獵物,你說你喜歡我,所以騙我說我弟弟從不管我。」
「墨聞,你現在跪在這兒求我放過你,你拿什麼來證明你是真心的呢?」
墨聞臉上的喜色僵住了。
安東尼收回手,站起來,退後一步,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墨聞,語氣依然是那麼柔和。
「三十頭小獸,一頭不能少,你要是拿不出來……」
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抱著胳膊冷笑的安德林,彎了彎眼睛。
「那就找族長去說吧!我不著急。」
墨聞徹底傻在了原地。
安東尼說完那句話,便不再多看墨聞一眼。
他轉身的動作乾脆利落,獸皮衣擺在空中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。
仿佛方才蹲下來替墨聞擦去血跡的溫柔只是某種錯覺。
「安東尼!安東尼你別走!」
墨聞跪在地上,眼睜睜看著那抹背影越走越遠。
心裡最後那根撐著他耍賴的弦,一下斷了。
他猛地往前一撲,五指張開想要去抓安東尼的腳踝,指尖幾乎已經觸到了獸皮的毛邊。
「滾!別碰我哥。」
安德林就已經一腳踹在他側肋上,力道半點沒留。
墨聞整個人被踹得橫飛出去半尺,腦袋撞上旁邊堆放雜物的木墩子,眼前金星亂冒。
他趴在地上咳了好幾聲,肋骨處傳來尖銳的疼。
也不知道是被踹的還是撞的,反正渾身上下沒一處好地方。
安德林居高臨下地站著,手裡還拎著那隻揍過墨聞的野兔。
兔子已經徹底扁了,毛里沾著墨聞的鼻血,看著又噁心又滑稽。
「墨聞,你給我聽清楚了。」
安德林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私語程度,可偏偏每一個字都像砸下來的石頭,「我再給你半天時間。」
墨聞捂著臉從地上抬起頭,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麼。
「天黑之前,」安德林抬手指了指西邊已經開始偏斜的日頭,「我要是還沒見到三十頭,注意,是山羊花鹿那種體型、那種價值的三十頭小獸,見不到你就等著吧。」
他往前邁了一步,蹲下身,用那隻沾血的兔子拍了拍墨聞另一邊還沒腫起來的臉頰,力道不重,卻帶著十足的警告意味。
「等什麼你知道的吧?」
「到時候……嘖嘖。」
「墨聞,你猜,這話傳出去以後,部落里哪個雌性還敢跟你多說一句話?嗯?」
墨聞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,連鼻血糊了滿臉都顧不上擦。
安德林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,把那團扁兔子隨手往墨聞懷裡一丟。
「這個你自己留著吧,拿回去燉湯補補,免得等會兒去林子裡抓獵物的時候跑不動。」
他轉身去追安東尼,走出兩步又停住,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:「記住,天黑之前。」
「過了時辰,我可就不保證我這張嘴能管得住了。」
說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,步子邁得又穩又快,獸皮靴踩在地上的枯葉上沙沙作響,一點兒猶豫都沒有。
墨聞一個人趴在木墩子旁邊,懷裡抱著那隻沾滿自己鼻血的死兔子,聽著安德林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直到徹底聽不見了。
周圍安靜得可怕。
風從林間穿過,吹得他後背的獸毛一陣陣發涼。
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兔子,又抬頭看了看西邊那個像被什麼東西啃掉了一角的太陽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,最後連嘴唇都泛了白。
安德林是來真的。
安東尼……安東尼也是來真的。
墨聞一把丟掉懷裡死翹翹的兔子,看著二人背影滿目陰狠。
三十頭山羊花鹿,這樣龐大的數字,別說他沒本事抓到。
他就算有本事抓到,他也不會白白給了安家兄弟。
這麼多獵物,他留著自己吃不好嗎?
還能找個漂亮伴侶。
但是現在,他必須要給。
因為他若是敢不給,別說是伴侶了,怕是連部落他都待不下去了。
安德林安東尼,這一切都是你們逼我的。
都是你們逼我的!
大家都是一個部落的,我不過是借你們一點肉吃,你們就這樣對我!
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!
墨聞從地上起身,撿起的獵物就帶著往回家去。
隨後又向著山頂羽族的方向走去。
蘭德看著墨聞一路向上,悄然無聲的跟了上去。
身後還跟著布魯諾他們,一起的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