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天夜裡,部落的獸群是墨聞偷的。
他先是將從多米那兒弄來的藥粉混進小獸的飼料里。
等那些花鹿和山羊的幼崽全被迷暈,再變回獸型,一頭不落地全部馱走。
期間有夜起的獸人撞見過,可看見又能怎樣?
圈欄里早已空空蕩蕩,只剩一地踩爛的草料和泥巴。
次日天一亮,他還像模像樣地擠在人群里,跟著大夥一起罵那個喪盡天良的賊。
罵得最凶的就是他。
可沒人知道,那個賊就是他自個兒。
這兩日,他把獸群藏在山頂的羽族廢墟里。
一個半月前那兒剛打完一場惡仗,石牆塌了大半,樑柱燒成焦炭,荒草長到人腰高,除了偶爾落腳的烏鴉,連個鬼影都沒有。
他把小獸關進廢墟後方一處隱蔽的山洞,用粗木柵欄圍了個臨時圈欄,計劃三天吃一頭,省著點兒,這些肉夠他撐到入冬。
部落養小獸不就是為了給獸人吃的?
與其便宜了別人,不如他自己享用了。
唯獨安德林那塊骨頭難啃。
昨兒他被安德林逼著進林子捕獵,在荊棘叢里鑽了一整天,好不容易東拼西湊弄了三十隻半大麂子。
結果安德林掃了一眼,嫌小。
三十隻,嫌小。
墨聞當場差點罵出來,
能有就不錯了,還敢嫌小?
要不是為了羽族伴侶的事有求於他,別說小的,連根毛他都別想見到。
安德林還撂下話,天黑之前重新送三十頭過去。
他給個屁。
身上被樹枝刮出的口子還在隱隱作痛,可只要想到山洞裡那幾十頭肥嘟嘟的小獸,墨聞心裡就踏實了。
安德林那頭隨便打發幾頭應付過去,剩下的全是他的。
「安德林,你別以為我就怕你了。」墨聞一邊往山上走一邊踢石子,嘴裡嘟嘟囔囔,「等我和阿塔娜結成伴侶,我還伺候你?做夢去吧你!讓我重新送三十頭?你想得美!」
他正罵得興起,步子都飄著,爬上山頂拐進廢墟後方的洞口,興沖沖往裡一邁,整個人僵住了。
山洞裡空了。
他親手釘的粗木柵欄東倒西歪地散在地上,有幾根斷口處還翹著新鮮的木刺,像被什麼龐然大物從外面一頭撞開的。
泥地上全是雜亂的蹄印和爪印,混著大片大片的血,泥土被翻得稀爛,幾縷花鹿幼崽的絨毛黏在石壁上。
一頭都沒剩下。
墨聞的瞳孔猛縮成針尖,臉上那股得意和輕快被一盆冰水澆得乾乾淨淨,只剩一張煞白的、扭曲的臉。
「啊——!!」
一聲悽厲的慘叫從山洞裡炸出來,驚得山頂僅剩的幾隻烏鴉撲稜稜全飛了。
他發瘋似的衝進去,一腳踢開攔路的碎木,撲到那片血跡狼藉的地上,雙手在泥地里胡亂扒拉,指甲縫裡塞滿混著血的土。
可除了一把一把的獸毛和幾塊碎骨碴子,什麼都沒剩下。
「我的獸呢?!我的小獸呢?!」
嗓子劈了叉,又尖又啞,活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野雞,「誰偷了我的小獸!誰……」
他猛地扭頭,眼球上血絲密布,死死掃視著山洞深處的每一條陰影。
光線昏暗,他這才看見地面上拖拽出的長長血痕,從柵欄的位置一路蜿蜒向山洞深處,延伸進石壁上一道狹窄的裂縫。
那裂縫窄得僅容一頭成年獸人側身擠過,通向山體另一側。
墨聞連滾帶爬地撲到裂縫前,趴在地上往裡探頭。
一股濃烈到嗆人的腥臭味撲面而來,混著生肉腐爛和胃液消化的酸腐氣。
裂縫那邊的空間稍大,石地上散落著吃剩的碎肉、嚼得稀碎的骨頭渣,以及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的獸皮碎片。
他認得那些皮毛的顏色和花紋,全是部落養了大半年的花鹿和山羊幼崽。
此刻它們整整齊齊地堆在那兒,不是亂扔的,是被剔乾淨了肉,精準吐出來的骨架。
骨頭上殘留的齒痕又深又密,上下兩排,彎鉤一樣向內扣著。
墨聞盯著那些齒痕看了三秒,後背的汗毛唰地全豎起來了。
那不是獸人能咬出來的。
是蛇。
而且是龐大到能一口吞下一整頭小獸的巨蟒。
齒痕的間距表明那東西的嘴張開時,足以把一頭成年花鹿囫圇塞進去。
它不知從哪條山體裂隙鑽了進來,把他辛辛苦苦扛上來的小獸一頭接一頭地絞死、吞下。
把肉啃淨之後又原路退走,只留下一地啃得發白的骨頭架子。
他癱坐在地上,後腦勺撞上身後的石壁,發出一聲悶響。
腦子裡一片空白,只剩安德林那句「天黑之前重新送三十頭」在耳邊嗡嗡迴響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他今天在林子裡拼命抓的那三隻半大麂子已經是極限了,滿身刮傷換來的。
原本指著山洞裡這些存貨過活的,現在全被一條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畜生吃成了一堆骨頭渣。
墨聞呆坐了不知多久,忽然一個激靈,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往洞口沖。
剛才進來得太急,壓根沒留意洞口的痕跡。
此刻他蹲在洞口外仔細一看。
泥地上,一圈粗壯的、水桶般的拖痕從裂縫外側的岩縫延伸出來,盤旋著繞過洞口,又隱入山腰的密林深處。
拖痕兩側的草全被壓倒,鱗片刮過地面留下一道道平行的凹槽,像犁鏵翻過的地。
他伸手比了一下那道拖痕的寬度。
比他的大腿還粗。
墨聞的雙腿一軟,膝蓋磕在地上,臉色白得像死人。
「墨聞,部落里的畜生果然都是你偷得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