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克家。
林晚晚蹲在院子裡那口破陶缸前,十根手指插進短髮里狠狠抓了兩把,頭髮翹得跟炸了毛的刺蝟似的。
她盯著缸里那截泡得透透的麻繩,火摺子就擱在手邊,已經試了七八回了。
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:點燃,燒兩息。
然後噗地滅掉,留下一縷酸溜溜的黑煙和一截燒焦的繩頭。
「不對……不應該啊……」
她喃喃著,又抽出一根新麻繩,在鯨油里攪了攪,拎出來瀝了瀝,火摺子湊上去。
亮了。
橘紅色的小火苗顫巍巍地跳了兩下,她屏住呼吸,大氣不敢出,然後火苗縮了縮,又滅了。
「啊!!!」
林晚晚把麻繩往缸里一摔,整個人往後一仰,後腦勺磕在牆根上,疼得齜牙咧嘴。
她乾脆就這麼癱著,兩條腿伸直了,腳趾頭在鞋裡蜷了蜷。
瞪著天上一片慢悠悠飄過去的雲,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。
鯨魚油,書上說鯨魚油,她弄到了。
棉繩,書上說棉繩,她弄到了。
泡足三日,她泡了五日,多泡了兩天呢。
「到底是哪裡不對……」
她揪著自個兒額前那撮碎發往兩邊拽,拽完又鬆開。
碎發炸得更厲害了,活像頂了個蒲公英。
「鯨油……鯨油……鯨魚……魚……」
魚。
她猛地坐起來,眼睛都直了。
魚跟……跟豬不一樣啊。
豬油是脂,鯨油是……是油?
不對,鯨魚是哺乳的。
但它是水裡頭活的,那油裡頭是不是帶著水汽?
水汽……
林晚晚騰地站起來,轉身就往屋裡沖,在灶台前翻箱倒櫃。
碗櫥最裡頭摸出一小罐石灰粉,那是之前修牆剩的。
她又翻出一塊乾淨的細棉布,把石灰粉裹進去,紮成一個小布包。
「水汽……油脂裡頭有水汽,棉繩也含水汽,石灰吸潮……」
她一邊念叨一邊把布包塞進陶缸里,貼著那幾根泡著的麻繩,又想了想,把缸口用木板蓋嚴實了,只留一道細縫。
等。
她蹲回牆根底下,兩手托腮,頂著一頭雞窩似的短髮,眼巴巴盯著木板縫隙里透出來的一點點光。
日頭從東邊挪到了頭頂,又從頭頂挪到了西邊,她的腿蹲麻了三回,站起來跺了又蹲回去。
太陽快落山的時候,林晚晚終於忍不住了,一把掀開木板。
石灰布包沉在缸底,她撈起一根麻繩摸了摸,幹了。
表面摸著乾爽,但按下去能感覺到裡頭還含著油。
她心跳咚咚地快起來。
火摺子湊上去。
「噗。」
一小簇火苗在繩頭亮起來,橘黃帶一點藍邊,燒得穩穩噹噹,火舌順著麻繩的紋路慢慢往上爬,一寸,兩寸,三寸……
沒滅。
林晚晚張著嘴,眼睛瞪得溜圓,看著那簇火苗穩穩噹噹地燒著,繩頭燒黑了,燒紅了,火沒有滅。
她忽然尖叫一聲,跳起來在原地轉了三個圈,一腳踢翻了陶缸,鯨油淌了一地也不管。
「成了!」她舉著那根燒得正旺的麻繩在院子裡蹦,火星子簌簌往下掉,「成了成了成了!」
火苗映著她蓬頭垢面的臉,鼻尖上還沾著一道黑灰,眼睛亮得跟那團火似的。
她跑進屋翻出個破瓦罐,把燃燒的麻繩盤進去,火光從瓦罐口冒出來,暖融融地照亮了半間屋子。
林晚晚蹲在瓦罐前,兩手撐著下巴,咧嘴笑得跟個傻子似的。
「成了!我林晚晚果然是個天才!」
「居然做出了燃油燈,以後再也不怕晚上摸黑看不到路上廁所了!」
林晚晚雙手叉腰仰天長笑。
簡直不要太爽!
她就說她智商無敵,絕對一鳴驚人。
現在這不就做成燃油燈了!
要是在弄個玻璃罩罩上,那就太完美了。
但目前為止還是別奢求了。
燃油燈她還能姑且一試,玻璃罩算了吧!
她沒那本事。
尼克這些天也是不敢打擾,戰戰兢兢。
每天除了給林晚晚煮飯端茶倒水,其他時間都不敢打擾。、
看得出她很在意研究的東西,連教部落里雌性射箭,都是他去教的。
還有安家兄弟倆罩墨聞算帳,她居然都沒去湊熱鬧。
更加難看出,她對正在研究的東西有多看重。
現在聽到她說成了,尼克也鬆了一口氣放下手裡的活走了過來。
剛過來就看到她對著一個無柴火燒起的火光傻笑。
尼克在她旁邊蹲下來,歪頭看了看火,又歪頭看了看她那張沾了黑灰的臉。
沉默了兩息才開口:「這就是你這些天研究出來的東西?」
林晚晚猛地扭頭看他,眼睛亮得跟瓦罐里那簇火苗似的。
她伸手一把揪住尼克的袖子,把他往下拽了拽,語氣里壓不住那股得意勁兒:「你好好看看,看仔細了。」
尼克依言湊近了些,火光映在他臉上,把他那雙棕褐色的眼珠照得透亮。
他看了半天,伸出一根手指在罐口上方晃了晃,感受到一股溫熱的上升氣流,又縮回手,誠實地說:
「……就是一個火光。要這個有什麼用。」
「上廁所用呀!」
林晚晚翻了個白眼,尼克不明白了。
上廁所用,用它幹嘛!
林晚晚就知道他不能理解。
她又不是他們獸人,一雙眼睛光亮,就算是晚上也能看的清楚。
她就一個人好嗎?離開了燈,她看個鬼呀!
「這叫燃油燈,放在屋子裡晚上照明用的。」
「以前天黑以後,屋子裡是不是黑漆漆的?我們是不是只能開窗戶借外面的月光?」
尼克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「那下雨天呢?陰天呢?沒有月亮的時候呢?」
林晚晚湊近了些,鼻尖都快懟到他臉上了,「屋子裡伸手不見五指,我上個茅廁都得摸牆走,摔了跤都不知道怎麼摔的。」
「夜裡想喝口水,摸半天摸不到碗,摸到了碗又摸不到水罐,摸到了水罐倒水倒了一桌子。」
林晚晚說著得意地一揚下巴,手往瓦罐上一拍:「有這個就不一樣了。」
「放在桌上,點亮,屋裡亮堂堂的,想喝水喝水,想上廁所上廁所,一根棉布可燒一個晚上,不用開窗,不用等月亮,不用怕下雨。」
更重要的是,她能看的清楚了。
尼克看了她半晌,又低頭看了看那隻破破爛爛的瓦罐。
罐口裡那簇火苗燒得又穩又暖,安安靜靜的,沒有煙,沒有噼啪聲,就那麼亮著。
他又沉默了一會兒,才開口:「……所以你這幾天關在屋裡不出門,頭髮也不洗,飯也不好好吃,就是為了讓晚上上廁所不用摸黑?」
林晚晚愣了一下,隨即耳根一熱,抄起手邊一根沒用過的麻繩就朝他扔過去:「你管我為什麼!反正我研究出來了!你喜不喜歡不要緊,陸羽肯定喜歡。」
這個燃油燈可是她給自己和陸羽做的,只給她們兩個人做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