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條蛇的尾巴不顫了。
它安靜地擱在泥地上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塊石頭。
然後那顆碩大的蛇頭緩緩轉了過來。
動作很慢，慢得像是脖頸上每一塊肌肉都在抵抗著這個決定。
灰白色的鱗片在轉動時一片片錯開又合攏，發出細微的、乾燥的摩擦聲。
蛇首轉過來的時候，那雙豎瞳里不再有剛才的緊縮和驚慌，而是盛著一種蘭德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疲憊。
那種疲憊不是跑了很遠的路或者打了很久的架之後的累，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、積攢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的東西。
像是一個人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完了，再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假裝什麼了。
「蘭德……」
聲音從蛇首的喉腔里擠出來，沙啞的、乾澀的，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。
拉金的聲音變了，變得比從前低沉了許多，還混著一種奇怪的共鳴，像是聲帶被什麼東西撐開了，再也收不回去。
可蘭德還是聽出來了。
那個尾音上揚的弧度，那種叫他的名字時習慣性拖長的腔調，哪怕被一層層鱗片裹著、被沙啞的喉嚨碾過，他還是能認出來。
「我回不去了。」
拉金說。
蛇信從唇間探出來，在空中顫抖著分叉、收回、又探出來，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替自己呼吸。
他的眼睛望著蘭德，那對豎瞳的底色是渾濁的琥珀色，瞳孔裡面映著蘭德小小的、完整的人形。
「我吞了卡格爾。」
拉金的蛇頭低垂下來，幾乎要貼到地面上了，聲音悶在胸腔里嗡嗡地響。
「我只是想活下來，想變成人形回到部落陪著安東尼，所以我吞了卡格爾。」
「蘭德你不知道吧！我本就是野獸，是當初卡格爾給了我一個藥幻化成人型，他讓我回到部落幫他，我知道這樣對不起你對不起整個費蘭德，可我卻沒有辦法，我不想變成野獸，我想回到部落，我也同意了跟他的交易。」
「雨季是我最幸福的三個月，有你們陪著我，有安東尼喜歡我，如果不是我身上的鱗片一塊塊冒出，我想我會留在費蘭德一輩子幸福下去。」
「但是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完美無缺的，我註定是個野獸，三個月的時間就像是我偷來的。」
他說著深吸一口氣，換來的是苦澀的笑，「我以為我能找卡格爾重新拿到藥，然後重新維持人形一直留在你們的身邊，但是卡格爾跟我說，根本就沒有那種藥，那藥只是讓我的生命加速走向死亡，根本就沒有什麼可以變成人形的藥。」
他說著晃動身後尾巴。
像小時候一樣。
晃蕩著尾巴，搖晃腦袋。
「蘭德。」
「我以為我吞了他我就能變成人了，可我沒想到卡格爾早就不是人了，他在我的身體裡跟我搶身體，想把我擠出去，我努力將他吞噬消化，哪怕是頭破血流、」
他停頓了一下。
「我以為吞了他就結束了。我以為我贏了，就能變回原來的樣子。」
蛇信又吐了一下，收回去的時候舌尖微微發顫。
「可不知道為什麼，我還是不能化身成人。我怎麼試都變不回去，我就一直是這樣……、：」
他抬起蛇首看了看自己盤在地上的龐大的身軀，灰白色的鱗片在暗光下泛著死氣沉沉的光，「這個樣子。」
蘭德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沒有打斷他。
「然後這些野獸就來了。」
拉金的視線往周圍掃了一圈，那些低伏的獸群在他目光掃過時紛紛低下了頭。
他的聲音忽然急了起來，蛇頭猛地抬高了半尺，豎瞳里閃過一絲近乎慌亂的亮光。
「可我控制不了它們！蘭德，我試過了，我試了好多次，我想把它們趕走，想讓它們別跟著我，可它們根本不聽我的命令。」
「它們只是跟著我，我走到哪它們跟到哪，它們不認我的聲音，只認我身上的味道。我什麼都做不了……」
他的眼淚落下來了。
那麼大的蛇頭，那麼兇悍的豎瞳，眼淚從眼角溢出來的時候卻輕得像一層水霧。
琥珀色的眼眶裡蓄滿了液體，沿著鱗片的縫隙往下淌，在灰白色的鱗面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。
那些水珠墜到泥地上，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。
「我回不去部落了。「拉金的聲音在這一刻徹底垮了，沙啞的尾音碎在喉嚨里，「我這個樣子怎麼回去？我比房子還大，我走到哪都帶著一群野獸，我會嚇到族裡的人。安東尼要是看到我這樣子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。
蛇頭又低了下去，垂在泥地上方不到一尺的高度，眼淚還在往下淌，落在泥土裡無聲地洇開。
那些野獸在他身後不安地挪動著爪子，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，像是被主人的情緒感染了，又像只是單純地感應到某種波動。
蘭德站在原地，腳底下是濕潤的泥土和散落的枯葉。
他看著面前這條巨大的、灰白色的、正在流淚的蛇。
那是拉金。
是他認識的那個拉金。
會為了偷肉乾被罰撿石頭撿到天黑的拉金，會在溪邊用尾巴尖偷偷戳他後腰讓他快跑的拉金，每次做了錯事就低著頭不說話、耳朵尖卻紅透了的拉金。
現在他的耳朵都紅不了了。
他的整個身體都覆滿了鱗片，巨大到轉身都會蹭到石壁。
可他還是拉金。
蘭德的嘴唇動了動，想說點什麼。
但喉嚨里堵著的那團東西忽然脹大了，把他的聲音嚴嚴實實地壓在了下面。
他只能看著拉金，看著那條蛇在他面前低頭流淚，看著周圍那些野獸像沉默的影子一樣伏在暗處。
風從山谷那邊吹過來，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，掠過蘭德的臉。
他忽然發現自己眼眶也熱了。
「拉金，你想回去嗎！」
「如果你想回去，我帶你回去。」